高架桥上的连环车祸一直抢救到深夜两点。
急诊科大厅里,消毒水、雨水、泥土和血腥气混在一起。
家属在预检分诊台外压着嗓子哭,护士推着刚换下来的输液架从走廊尽头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
最后一台清创缝合结束时,周柚在洗手池前站了半分钟。
水流冲过指缝,冲掉碘伏的颜色。
她抬了抬右肩,肩胛骨那一块立刻酸起来。
今晚送来的伤员太多,胸部挤压伤、开放性骨折、头皮裂伤、失血性休克,抢救室里几乎没有一张空床。
小刘喊了三次“血压下来了”,小张在二号床气管插管,林子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安排胸外、骨科和介入同时开绿色通道。
周柚关掉水龙头,脱下汗湿的无菌衣。
白大褂扣子只扣了一颗,她拿起口袋里的麂皮布,摸了一下听诊器听头。
黄铜已经被她掌心焐热。
连接新旧大楼的连廊外还下着雨。
新大楼那边灯火通明,抢救室门口蓝色警灯一闪一闪;老急诊楼这一侧只留了几盏夜间照明灯,墙上的宣传栏被雨水映得发暗。
周柚本来该回值班室睡一会儿。
她走到连廊尽头,停住脚,转身进了老急诊楼。
这里已经不再接收急诊病人,只保留白天门诊和医学历史陈列室。
深夜的大厅没有开大灯,安全通道指示牌发着幽绿的光。
墙边那张木质长椅还在,扶手开裂处被人重新打磨过,椅面被几代医生的白大褂磨得发亮。
周柚走过去坐下。
木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她靠住椅背,脚尖抵着地面,闭上眼。
脑子里还停在抢救室。
一号床监护仪报警,二号床护士喊“插管准备好了”,三号床患者家属问“人能不能保住”。
小刘举着平板想看AI分诊结果,被她一把按回去。
“先看病人怎么活。”
她当时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她在胸部挤压伤患者身上听到了遥远低钝的心音,看见颈静脉鼓起,摸到吸气时明显下落的脉搏。
她让小刘报血压,让小张推床旁超声,随即叫心包穿刺包。
针尖进入心包腔时,暗红色液体顺着管路流出来,监护仪上的血压一点点回升。
那时候她顾不上别的。
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周柚把听诊器从口袋里拿出来。
听头侧面刻着的“X.Zhou”被多年摩挲磨浅了一点,膜片边缘却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她用拇指擦过那几个字,低声开口:“外公。”
大厅里没人回应。
雨点打在高窗上,新急诊楼那边偶尔传来推床经过的响动。
周柚把听诊器攥在手里,额头抵着椅背,呼吸慢下来。
安全通道门忽然被推开。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周柚睁开眼,抬头看过去。
走廊深处,一个穿着旧白大褂的老人慢吞吞走出来。
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沾着一点干涸药渍,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黄铜保温杯。
他走到长椅前,低头看她。
“这么大个急诊科,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非要死赖在这张破椅子上,怎么,打算跟这栋楼一起申遗?”
周柚的手猛地收紧。
她张了张嘴,第一声没发出来。
“外公?”
老人拿保温杯盖敲了敲木椅扶手。
“擦听诊器的麂皮布没带?跟你说了多少遍,膜片要是松了,听主动脉瓣杂音漏了诊,你就等着去分诊台站一辈子岗。”
周柚低头去摸白大褂口袋,摸到那块被她叠得方方正正的麂皮布。
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带了。”
她把布掏出来,摊在掌心。
“每天都擦。外公,我今天没漏诊。高架桥送来的那个胸部挤压伤,我看见颈静脉怒张,听心音不对,摸到奇脉,超声一上来就准备穿刺了。小刘差点盯着AI分诊跑偏,我把他的平板收了。”
“行了,少在我这儿报功。”
老人把保温杯往身后一背。
“奇脉是让你拿来救命的,不是拿来写获奖感言的。小刘要是还盯着平板,你让他把《备忘录》前言抄二十遍。机器闭嘴的时候,他的眼睛要是也跟着闭上,就趁早改行去卖平板。”
周柚用袖口擦了下脸,吸了吸鼻子。
“他今天后来反应过来了。小张也很稳,插管没拖,胸外来得也快。外公,新楼那边真的能撑起来。”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哼了一声。
“撑起来就别天天往老楼跑。老楼是给你们记错题的地方,不是让你们哭丧着脸认祖归宗的地方。”
周柚低着头,把听诊器的管路一圈圈理顺。
“可是我想您。”
大厅安静下来。
老人没再骂她。
他在长椅旁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歪掉的听诊器捞起来,挂回她脖子上。
黄铜听头落在白大褂前襟,轻轻碰了一下纽扣。
“想我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替你值夜班。”
周柚抬头看他。
“外公,我有时候还是怕。”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怕自己哪天漏了一个体征,怕带教时没把小刘他们带明白,怕这条路传到我手上断了。”
老人转身往大厅门口走。
旧皮鞋踩过青砖,声音一下又一下。
“怕就去查房。”
他走得很慢。
“怕漏诊,就多听一遍心肺,多摸一次脉,多问一句病史。怕带不明白,就让他们在床旁摔跤,摔完把错题写清楚。怕路断了,就别坐在椅子上替路发愁。”
周柚想站起来追,双腿却没能立刻使上劲。
她扶住长椅扶手,急急喊了一声:“外公!你别走!”
老人停在老急诊楼大门前。
门外的雨声从缝隙里传进来。
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路没堵,小柚子。”
周柚抓着扶手,指腹压在开裂的木纹上。
“路没堵,就往前走,别回头。”
“外公——!”
周柚猛地睁开眼。
大厅里空无一人。
安全通道门关得好好的,指示牌的绿光落在地面上。
窗外雨还没停,新大楼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叫,随后又被厚重墙体隔住。
她依旧坐在木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支黄铜听诊器。
因为攥得太用力,听头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红印。
金属不凉,已经被她握得发热。
周柚坐了很久。
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她没再擦。
她低头看着听头侧面的“X.Zhou”,又摸了摸膜片,确认没有松动,才从口袋里拿出麂皮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擦完后,她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站起来。
老急诊楼外,雨势小了。
天边露出一点灰白色,第一班保洁推着水桶从走廊另一头经过,看见她,愣了一下。
“周医生?您怎么在这儿睡啊?”
周柚扣好白大褂第二颗扣子,把袖口挽到合适的位置。
“值班室太吵,来这儿躲会儿懒。”
保洁阿姨笑着摇头:“你们这些医生,躲懒都躲不了几分钟。新楼刚才又响铃了。”
周柚抬头看向连廊。
远处抢救室门口的蓝光还在闪。
晨交班前的急诊科已经醒了,推床声、脚步声、呼叫声重新连成一片。
她轻轻拍了拍胸前的黄铜听诊器。
“知道了,外公。”
她跨过老楼门槛,沿着被雨水洗亮的青砖往新大楼走去。
白大褂下摆被晨风掀起,很快消失在抢救室门口那片灯光里。
(https://www.mangg.com/id218088/13189367.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