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防滑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短促声响。
周柚推开抢救室副通道的防撞门，走廊里家属的哭声被气压阀一点点压回门外。
她右手还没从门板上收回来，高个规培生吴桐已经举着移动查房终端迎上来。
“3床，六十二岁，男性，突发剧烈腹痛一小时。”
吴桐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既往高血压。急诊简易血分析刚回，白细胞轻度升高。AI根据主诉和化验给出的预测是：急性胃肠炎百分之七十二，急性胃石症百分之十八。系统建议先解痉止痛，再做腹部超声筛查。”
3床老人蜷在床上，双手压着肚子，额头的汗已经浸湿枕巾。
他每吸一口气，床单就被抓出几道皱褶，喉咙里挤出压低的喊疼声。
护士已经把解痉药抽好，针筒放在治疗盘里。
周柚没有看终端，先看老人脸色，又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心率。
“药先放下。”
吴桐停住：“周老师，疼痛评分八分，AI提示重度内脏痛，而且高危预测里排除了主动脉夹层。先止痛的话——”
抢救室顶部灯管闪了两下。
下一秒，灯全灭了。
墙上的急诊信息大屏、护士站电脑、吴桐手里的联网终端同时黑屏。
床旁监护仪靠内部电池重新亮起，发出几声重新校准的提示音，局域网和AI决策系统却没了反应。
“停电？”
“局域网服务器掉了！”
“AI离线了！”
几个刚入科的规培生站在床尾，手里的病历夹翻到一半。
没有诊断概率，没有路径排序，他们的视线在病床、护士和黑屏终端之间来回挪。
周柚从白大褂口袋摸出小强光手电，按亮后递给吴桐。
“照他的脸。别照我。”
吴桐赶紧把光圈落到老人面部。
“周老师，没有AI辅助排查，我们是不是等网络恢复，先补开增强CT？”
“他腹痛一小时，现在冷汗、脸白、喊疼。你要等网恢复，至少先告诉我，你在等什么病自己好。”
吴桐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周柚戴好手套，扯开老人上衣，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微曲，从右下腹开始顺时针按压。
老人跟着她的动作缩身，嘴里反复喊疼。
可手指压深时，腹肌没有明显紧张，也没有反跳痛。
“你来按。”
吴桐把手贴到老人腹壁上，跟着她的力度往下压。
“说。”
“腹部软。”
他又按了一遍，“没有明确压痛点，也没有腹膜刺激征。”
“痛得要命，肚子却软。症状重，体征轻。”
周柚收回手，顺势搭上老人右侧桡动脉，数了十几秒，“脉搏绝对不齐，强弱不等。心电监护调到Ⅱ导联，放大。”
护士立刻调整导联显示。
监护仪小屏幕上，R-R间期乱得没有规律。
吴桐盯着屏幕：“房颤？”
“病历上写了吗？”
“既往史只写高血压，没写房颤。”
吴桐翻开手写入院记录，声音低下去，“家属刚才只说血压高，没提这个。”
“所以病人不会按你病历模板生病。”
周柚摘下黄铜听诊器，听头在掌心里焐了一下，贴到老人脐周。
抢救室里只剩监护仪的滴声、护士手写血压的报数，以及远处平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响动。
她换了两个位置，听了十几秒。
“脐周能听到杂音。房颤，突发剧烈腹痛，症状重、体征轻，脐周血管杂音。”
周柚取下听诊器，看向吴桐，“把这几个词连起来。”
吴桐喉结动了一下。
“房颤栓子脱落……急性肠系膜上动脉栓塞？”
“还不算白挨骂。”
周柚把听诊器挂回颈上，转向护士：“3床禁食，保留静脉通道。抽血气、乳酸、凝血、肝肾功能、电解质、血型和交叉配血。心电图用备用机打纸质条。血压十分钟一记，腹部体征反复查。”
护士应声去拿纸质医嘱单。
吴桐看了眼治疗盘里的针筒：“那止痛……”
“可以镇痛，但不能按胃肠炎路径打一针解痉药，然后观察效果。”
周柚拿起红色物理观察卡，圆珠笔划得很重，“急性肠系膜缺血，黄金时间按小时算。你把痛压下去，诊断还停在百分之七十二的胃肠炎里，等腹膜炎出来，肠子已经坏了一截。”
吴桐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红卡拿好。”
周柚写下：3床，疑似急性肠系膜上动脉栓塞；房颤；症状重体征轻；请介入科、普通外科急会诊；评估急诊CTA/造影及取栓可能。
末尾补上时间和签名，“电子单后补。现在走纸质绿色通道。”
她把红卡拍到吴桐手里。
“去介入值班室，再通知普外。路上别打电话聊天，跑。”
“我这就去！”
吴桐转身冲出抢救室，经过推车时脚步歪了一下，扶住车沿才稳住，下一秒又钻进副通道。
应急灯亮起，昏黄光线铺在地面上。
护士把手写血压贴到床尾，另一名规培生拿着备用心电图机过来，手忙脚乱地撕开电极片。
刘志远从5床旁走近，腋下夹着手写病历。
“周老师，电工说主服务器还要十分钟。吴桐刚才脸都白了。”
“脸白比手闲强。”
周柚接过心电图纸，看了一眼房颤波和心室率，“他们总觉得发光的屏幕能替他们签字。屏幕黑了，病人还躺在这儿疼。”
刘志远低头看红卡副联：“肠系膜上动脉栓塞？”
“房颤没问出来，腹部软，疼痛程度和体征对不上。这个病最会骗人。”
周柚把心电图纸夹进病历，“通知CT室确认备用电源。能做CTA就先做CTA；如果介入和普外评估认为不能等，就按急诊造影流程走。抗凝让上级结合出血风险现场定，不准新人自己拍脑袋。”
刘志远立刻点头：“明白。我去盯5床，顺便把几个新人分开查体。网络恢复前，全部手写。”
“每个病人重新摸一遍脉，听一遍肺，看一遍皮肤灌注。”
周柚把笔插回胸袋，“谁漏一个关键体征，今晚复盘到天亮。”
刘志远转身就走：“我现在安排。”
抢救室外，新一天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照在未干的水渍上。
门外还有院庆留下的红绸，门内的纸质观察卡一张张贴上床头。
周柚重新戴好听诊器，推开下一扇门，朝新的呼叫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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