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京城一日比一日闷热。
慈宁宫，鎏金狻猊兽首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缭绕。
庾太后正倚坐在软榻上，翻看着内府今日新递来的账本，忽而冷笑了声：“坤宁宫那位，当真是不把哀家放在眼里。”
沈婉华正立在旁侧摇扇，闻言眸光微动。
只听庾太后又道：“哀家的慈宁宫都尚未开始用冰鉴，她倒是好意思，竟越过哀家先命人到冰窖去取冰了。”
用冰虽是小事，可她仍掌管后宫，自然看不惯坤宁宫这般僭越的做派。
曲姑姑忿忿附和：“也不知圣上如何想的，竟立了这么个不懂尊卑的舞姬之女为中宫。”
沈婉华由始至终没开口接话。
她同样百思不得其解，桓靳为何要力排众议立她的庶妹为皇后……
大宫女莲心却轻声禀道：“奴婢倒是听说，自前日立夏宴后，皇后便高烧不退，至今昏迷未醒，是圣上派人取的冰。”
庾太后轻嗤，将手中账本重重搁在案几上，“这等装病邀宠的伎俩，建元、洪初两朝，哀家见的还少？”
说到这，她忽看向身旁的沈婉华，凤眸微挑，“婉华，前日宴上，那沈氏不是还在人前邀你常到坤宁宫去，与她说话解闷？”
沈婉华这才回神，温声回道：“是。”
沉吟须臾，庾太后饶有兴致道：“如今她既病了，你不如替哀家去探探虚实罢。”
探虚实是一回事。
这会儿临近午膳时分，说不准能与皇帝碰上面呢。
沈婉华自是应下，打着代慈宁宫前来探病的旗号，她也一路顺畅进入坤宁宫内。
寝殿内，淡淡的药香弥漫，只见她那庶妹沈持盈正气若游丝躺在床榻间，面容煞白，毫无血色。
沈婉华心头一诧。
她原先也同庾太后一般，以为庶妹是借病装柔弱，好博取圣宠。
没承想，她竟是真的病重昏迷。
目光扫过殿内，沈婉华暗自叹息，又觉失望透顶。
去岁帝后大婚以来，她还是初次进入坤宁宫内部。
装潢摆设显然皆翻新过，处处金碧辉煌，竟比慈宁宫华丽十倍不止。
大魏开朝不过二十余载，边境多地战火尚未平息。
庶妹身为当朝国母，非但不以身作则，躬行节俭，竟还如此奢靡无度。
这时，坤宁宫的侍女端着新熬制的退热汤进来，欲要喂药。
奈何沈持盈昏迷中紧咬牙关，众人束手无策。
沈婉华微微蹙眉，低声建议，
“试下捏住鼻子，待娘娘喘不过气时，自然会张嘴。”
大宫女翡翠却吓得直摇头，
“使不得！万一呛着娘娘……”
“那你们这两日都是如何喂药的？”
沈婉华无奈追问。
翡翠眼珠子一转，瞬间挺直腰背，
“自然是圣上亲自给咱们娘娘喂的呀。”
沈婉华闻言微怔，旋即失笑。
且不说桓靳已是帝王之尊，绝不会如此纡尊降贵。
她与他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最是了解他的性子……
思绪未毕，殿外忽传来一阵骚动。
珠帘忽被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掀开。
玄色龙纹靴踏在金砖地面，声响沉稳，却让满殿人僵在原地。
桓靳径直上前，熟稔夺过药碗，大马金刀在榻沿坐下。
宫女们如蒙大赦，当即轻手轻脚退至碧纱橱外。
只剩沈婉华立在原地，屏息凝神，心跳如鼓。
内殿半晌静寂无声，她眼睁睁看着桓靳掐住庶妹两颊，拇指稍一用力，就撬开了她的牙关。
药汁灌进去时，沈持盈无意识地挣扎几下，桓靳蹙眉，俯首在她耳边低喝：“咽下去。”
不可思议的是，方才还牙关紧咬的沈持盈当真松了口，乖乖吞下药汁。
桓靳的手法粗暴简单却有效，整碗药汁转眼见底。
放下药碗后，他又面无表情用指腹抹去沈持盈唇边残留的药渍，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沈婉华恍惚良久，满眼皆是不可置信。
连自己最后是如何告退的，都已记不清。
待回到公主府，她将自己关进书房，一遍遍誊抄佛经，手腕酸痛也不肯停歇。
虽心如刀绞，她却始终笃信，桓靳对她是有情的，否则为何破例加封她为异姓郡主？
而坤宁宫那头，傍晚时分，沈持盈总算退烧转醒。
得知嫡姐与桓靳晌午曾在此碰面，她惊得掀翻手边的茶盏，越想越是脊背发寒。
今日嫡姐与桓靳并无交谈也罢。
若哪天突然聊起十年前静法寺之事，她冒认救命恩人之事，岂不是要露馅了？！
思前想后，沈持盈攥紧锦被，眼底闪过狠厉——
她好不容易才拥有如今的地位与尊荣，自不可能轻易放弃。
若真到危及她后位的时刻，也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又数月，沈持盈还真寻到个“极佳”的下手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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