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这晚半山别墅的地下室，灯火通明。
楚凌站在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前，低头看着台上躺着的人。
女人穿着身白色的衣裙，是那种很普通的棉布裙子，裙摆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
头发被梳理得很整齐，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绸缎。
那张脸，跟她一模一样。
惨白的皮肤，紧闭的双眼，僵硬的五官。死亡带走了所有生气，却带不走那惊人的相似度。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
楚凌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墨鸦以为她会一直这么站下去。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张冰冷的脸。
“真像。”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吵醒睡着的人。
墨鸦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楚凌的手，从那张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她耳边的发丝上，发丝很软。
“她叫楚凌……只活了二十多年。”
她的手指又移回了女子冰冷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硬得像石头。
忽然想起楚老爷子说的那些话——
“二十年前，有个男人把她送到楚家。”
“那个男人，我只记得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戴着块白色的鬼面具。”
“他给我了一张支票，说这女孩刚从一家福利院接出来，名叫楚凌，请善待。”
“若有一日，有人来寻，便说她是楚家养女。若无人来寻，便让她平安长大，嫁人生子，平凡一生。”
平安长大。
嫁人生子。
平凡一生。
“你没有平安长大，”楚凌声音低沉，“也没有嫁人生子，更没有平凡一生。”
“你被人利用了十几年，最后还被逼得跳了河。”
她眼底闪过丝复杂情绪，那是御龙凌这个人，极少会出现的情绪。
不是狠，不是冷，也不是疯。
是……心疼。
“墨鸦。”
“在。”
“准备DNA检测。”
墨鸦微微一愣：“首领，DNA检测已经做过三次了，结果都是……”
“再做一次，”楚凌打断他，声音很淡，“用最先进的线粒体DNA检测，查母系遗传。”
墨鸦的眼神，微微一凝。
线粒体DNA检测，查的是母系血缘。
如果楚凌原主和她真的是同一个母系……
那意味着什么？
他没问，只是点头：“是。”
一个多小时后。
墨鸦拿着检测报告，走进地下室。
楚凌依旧站在那张解剖台前，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只是她的手里，多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墨鸦走到她身边，把报告递过去。
“首领，结果出来了。”
楚凌低头看了一眼。
报告上，那一行黑字清清楚楚：
“线粒体DNA序列匹配度：99.97%，确认为同一母系血缘关系。”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数字。
99.97%。
同一母系。
也就是说，这个躺在解剖台上已经死去的女孩，是她生物学上的同胞姐妹。
亲姐妹。
楚凌拿着报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只有一分。
但墨鸦看出来了。
他跟了楚凌十二年，太了解她了。
这个女人，当年被西非几百武装分子围杀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此刻，她的手，在抖。
虽然只是一瞬间，虽然只有一分，但……
她在抖。
“首领……”墨鸦轻声开口。
楚凌抬手打断了他，把报告放到一边，重新看向那张惨白的脸。
她见过太多死亡，亲手送走过太多人，曾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现在，看着这张脸，她忽然觉得……她一点都不习惯。
永远都不会习惯。
“我在X国那些年，每次执行任务前，都会想一件事。”楚凌忽然低喃着开口。
“如果我死了，这世上会不会有人记得我？”
“会不会有人，为我掉一滴眼泪？”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个苦涩的弧度：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会。”
墨鸦看着她，欲言又止。
“老师曾说，暗界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没人记得，没人祭奠，没人掉眼泪。”
“所以每次执行任务，我都告诉自己，不能死。”
楚凌继续说着，看向那张惨白的脸，声音喑哑：“可她不一样。”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只是想嫁人生子，想平凡一生。”
“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人利用了十几年，最后还被逼得跳了河！”
楚凌说到这，声音哽了下，深深闭上眼：
“她跳下去的前一刻，我他妈就在她旁边！我……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跳下去！”
那个夜晚，她中了毒，逃亡到高架桥那时，看见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要跳桥，她下意识冲了过去，但……
晚了。
她都来不及触碰对方的衣服……
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楚凌发着呆。
这双手也曾救过许多人，却唯独救不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这个和她流着同样血的人，此刻就躺在她面前。
冷的。
死的。
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她一眼！
良久，楚凌才回了神，深吸口气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了下去。
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把灯关了。”
墨鸦应声，关了顶灯。
只留下手术台上方的一盏无影灯，惨白的光打在女孩脸上，像舞台上的追光。
楚凌就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束光，看着光里的人。
一动不动。
墨鸦站在她身旁，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首领今晚说的话，比她过去一个月说的都多。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在X国边境见到首领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一个人站在尸山血海里，浑身是血，手里还拽着把AK，肩上背着把狙。
他问她：“您没事吧？”
她看了他一眼，说：“没事，都是别人的血。”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她了。
十年里，他见过她杀人时的冷厉，见过她谈判时的狡黠。
见过她在生死一线时的从容，也见过她在深夜独自饮酒时的孤独。
但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沉默，一种像要把人拖进深渊的沉默。
他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首领，关于她的身世，查到了些东西。”
楚凌没动，只是“嗯”了声。
墨鸦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过去一两个月，我们的人在龙国调查的所有资料。”
“时间跨度二十年，涉及白、司、楚三家。”
楚凌接过平板，低头看着。
墨鸦继续道：
“二十年前，白家老爷子白崇山、司家已故老爷子司镇岳，以及楚家老爷子楚向成，都参与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计划，”墨鸦语气沉了下来，“一个代号叫‘双子’的计划。”
楚凌的手指，停在了平板上。
“双子？”
“对。”墨鸦点头，“根据我们挖到的零散信息整合，二十八年前，有两个女婴同时在京市出生。”
“她们也是双胞胎，同卵双胞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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