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林舒华提着一个布兜子进了军区医院的大门。
兜子里装着四瓶新做的酸桃罐头和一纸包开胃消食丸,罐头瓶子互相碰着发出叮叮当当的闷响。
高干病房楼道里很安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热风裹着蝉鸣灌进来。
警卫员老远就看见她了,啪的一个立正,然后手脚麻利的把门推开。
“林大夫,您可算是来了,首长一早就问了两遍了。”
林舒华走进病房,陈老正半靠在床头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精神头比半个月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脸色红润了,气也顺了,说话的中气都足了不少。
看见林舒华进来,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手里的布兜子。
“带了几瓶?”
林舒华没理他,把布兜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先让他把胳膊伸出来。
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眼细品了大约两分钟。
脉象沉稳有力,心火已经降到了正常水平,气血运行通畅,肾水也养回来了不少。
她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按了按他脚踝处的太溪穴,点了点头。
“今天是最后一次施针,扎完这一轮,您的心脏基本就稳住了,后续按方子吃半个月的善后药就行。”
陈老应了一声,乖乖躺平,把胸口的扣子解开。
林舒华从随身的针盒里取出金针,在他胸前和背后选定了九个穴位,快速进针。
金针入肉的时候,陈老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
这套针法她已经施过七次了,手法纯熟。
留针二十分钟,期间林舒华盯着怀表,一动不动的坐在床边。
时间到了之后,她依次拔出金针,用棉球按住每一个针眼,收针的动作干净利落。
“好了。”
陈老活动了一下肩膀,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舒服,胸口那块闷了好几年的石头,这回是完全搬走了。”
林舒华把金针擦净收好,从布兜子里拿出两瓶酸桃罐头和一纸包消食丸,放在床头柜上。
“罐头两瓶,消食丸十颗,按老规矩吃,别偷着多拿。”
她这话是对陈老说的,但眼睛看的是警卫员。
警卫员心领神会,挺胸收腹表示坚决执行。
陈老哼了一声,伸手把罐头拢到自己枕头旁边,生怕被人抢走。
林舒华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准备开口说正事。
“首长,这是最后一次施针了,您后面只要按时吃药,注意别动气别操劳,身体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
“我明天就要启程回南江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陈老转过头,老花镜后面的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回南江?”
“嗯,那边还有工作要处理。”
陈老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枕头上。
他盯着林舒华看了好一会儿,一巴掌拍在了床沿上,震的床头柜上的罐头瓶子晃了两晃。
“我不同意。”
林舒华没说话。
陈老的嗓门提了起来,声音在病房里嗡嗡的。
“你知不知道,这几十年我见过多少大夫,吃过多少药,住过多少回院?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半个月就把我这身老毛病治的服服帖帖的。”
他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你就这么走了,我以后心脏再犯了找谁去?”
林舒华张嘴想说话。
陈老根本不给她机会,直接摆手打断。
“我给你办调动,京市军区总院的编制,正式医师,今天就能批。”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京市军区总院,那是全军医疗系统的顶尖平台,多少基层医生熬一辈子都够不着的位置。
陈老又伸出一根手指。
“你爱人严衍洲,我也一并安排,平调到京市军区,职级不变,还能升半格。”
他语气诚意,眼神热切。
病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刘秘书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章的文件。
他走进病房,把文件放在了床头柜上。
林舒华瞥了一眼,那是一份京市军区总院的特聘证明,上面已经盖好了总院的公章和政治部的副章,只差她签字按手印。
陈老冲刘秘书点了一下头,刘秘书会意,转身面向林舒华。
“林大夫,这份特聘不走常规流程,是首长直接批的特殊通道,全军总院今年只有三个名额,您是第一个被提名的。”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认真的劝说。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机会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南江军区医院再好,跟总院比起来也是天壤之别,您可得想清楚了。”
病房里更安静了。
陈老靠在枕头上看着林舒华,目光期待。
林舒华低头看了那份特聘证明好一会儿。
她的手指碰了碰纸面的边角,然后轻轻把它推了回去。
“首长,这份好意我心里领了,但我不能签。”
陈老的脸色变了。
刘秘书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舒华站在床边,背脊挺的很直,语气平静。
“南江那边还有旧账没清完,有些人和事如果不亲手处理干净,我这辈子睡觉都不踏实。”
她顿了一下。
“而且我今年考上正式医师才不到三个月,该走的路还长着呢,靠首长的面子直接跳到总院,我站不稳,别人也不会服。”
陈老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
林舒华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病房门口的严衍洲。
严衍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一身军绿色常服靠在门框边上,没出声,就那么安静的看着她。
林舒华走过去,自然而然的握住了他的手。
她回头看着陈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一个原因,我爱人的根基在南江,他的战友在那里,他的兵在那里,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前程让他连根拔起。”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嫁了人就得有嫁了人的样子,他去哪我就去哪,这个事没得商量。”
严衍洲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反握住她的那只手掌心滚烫。
陈老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不甘心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欣赏。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靠回了枕头上。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削尖脑袋往上爬的,翻脸不认人的,六亲不认只顾自己的,就是没见过把到手的肥肉往外推的。”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林舒华笑了笑,没接话。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冲刘秘书摆了摆手。
“把东西收了吧。”
刘秘书低头把特聘证明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小心翼翼的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他抬眼看了一下林舒华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在这个年头,能毫不犹豫拒绝京市总院编制的人,他当秘书十几年了,还是头一回见。
林舒华松开严衍洲的手,走回床边,把那两瓶酸桃罐头往陈老枕边推了推。
“首长,善后的药方我已经写好了,交给刘秘书保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方子递过去。
“半个月的量,每天早晚各一碗,不能断,喝完之后如果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托人给南江捎信或者打电话,我回去之后给您调方。”
陈老接过方子捏在手里,低头看了两眼,又抬头看她。
“就这么走了?”
林舒华点了一下头。
陈老哼了一声,把方子塞到枕头底下,又扭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严衍洲,你媳妇怀着双胞胎呢,火车上给我照顾好了,少让她操心!”
严衍洲在门口站直了身子,大声回了一句是。
林舒华被他这一嗓子喊的耳朵都嗡了,瞪了陈老一眼。
“您消息倒是灵通。”
陈老得意的哼了一声。
“我要是消息不灵通,还当什么首长。”
林舒华摇了摇头,拎起空了的布兜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老。
“首长保重,罐头冰箱里还有四瓶,省着点吃。”
陈老挥了挥手,把她轰走了。
但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陈老靠在枕头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湿意。
他活了六十多年,被很多人救过,也被很多人算计过,但像林舒华这样的后辈,他是真舍不得放走。
门在身后关上了。
陈老看着紧闭的房门,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叫住了正要走的刘秘书。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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