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林舒华端着搪瓷盆去院门口打水,黑子跟在她脚边。
水龙头前排了几个军属在洗漱,林舒华排在后面等着。
前面两个嫂子凑在一起嘀咕,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楚。
“听说了没,严团长这回伤的可不轻。”
“岂止不轻,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抬他下来的时候,担架上的血都滴地上了。”
“啧啧,那林舒华也够倒霉的,大着肚子呢,丈夫就……”
“可不是,万一以后落下残疾,这日子可怎么过。”
“哎,拖着孩子守活寡……”
两人说话间,还故意回头瞄了林舒华一眼。
林舒华面色平静的上前接水。
黑子倒是冲那两人呲了呲牙,被林舒华拍了一下脑袋按住了。
打完水回到院子里,林舒华把搪瓷盆放下,嘴角反而弯了一下。
传吧,传的越离谱越好。
上午十点,林舒华拎着一张画好的图纸,去了后勤处。
王干事正在里面整理物资登记表,看到林舒华进来,赶紧站起来。
“林医生,有什么事?”
林舒华把图纸展开放在桌上。
“王干事,麻烦帮我找个木匠,照这个样子打一把轮椅。”
王干事低头看了看图纸,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重了。
“林医生,严团长他……真的需要坐轮椅了?”
林舒华没有回答,眼眶泛红,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声音喑哑。
“麻烦尽快。”
王干事重重点头。
“您放心,我今天下午就安排!”
林舒华走出后勤处,身后已经有好几双眼睛盯着了。
不到中午,严衍洲需要坐轮椅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院。
老槐树底下又热闹了,嫂子们议论纷纷。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不信的。
但不管信不信,消息很快传出了大院的围墙。
……
下午,白冰在医院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从院外的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声音压的很低。
“严衍洲废了,连轮椅都备好了。”
白冰拿着听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确认了?”
“亲眼看到林舒华去后勤处定做的,王干事都接了单。”
白冰挂了电话,靠回椅背上。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个药包上,嘴角的弧度慢慢扬了起来。
严衍洲废了。
林舒华请假在家。
王院长已经签了字。
天时地利人和,全齐了。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准备好的方案。明天,她要带着科室的医生去给那位看诊。
用的药,自然是林舒华留下的三包。
如果药出了问题,责任是林舒华的。
如果药没问题,功劳是她白冰的。
怎么算都不亏。
……
夜深了。
大院里安安静静的,路灯照着青砖路面,虫子在草丛里叫。
门窗关的严实,窗帘拉的密不透风。
严团长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敏捷有力,哪有半点伤残的样子。
他走到床边,一弯腰,把正要脱鞋上床的林舒华拦腰抱了起来。
林舒华被吓了一跳,手搂住他的脖子。
“你小心伤口!”
严衍洲把她放在床上,自己撑着胳膊压过来,胸膛的温度透过来。
“皮外伤。”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到背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慢慢游走。
“这几天装残废,连自己媳妇儿都不能碰,太亏了。”
林舒华推了他一把。
“你身上还有伤。”
“不碍事。”
“严衍洲。”
“嗯?”
“你压到我肚子了。”
严衍洲立刻撑起身子,动作小心。
林舒华被他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的直乐。
严衍洲侧身躺在她旁边,手还是不老实的搭在她腰上。
“精神补偿总得给我吧。”
“什么精神补偿?”
“我在外面装残废,你在外面装悲伤,这不是双重煎熬?”
“……你脸皮是真厚。”
严衍洲笑了笑,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林舒华忽然开口。
“白冰动了药包。”
严衍洲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封口的麻线打的是三圈半的死结,周小梅下午去看的时候,结还在,但绕线的方向反了。”
“拆开重新系过,手法不一样。”
严衍洲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她上钩了。”
林舒华闭上眼睛。
“嗯。”
“让她折腾吧。”
……
第二天傍晚,周小梅风风火火的跑来。
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水,然后开始吐槽。
“师傅,白冰今天在科室里拉拢人,好几个大夫都被她请去食堂吃饭了。”
“还有人说以后跟着白主任有前途,京市的路子硬。”
林舒华给她倒了碗参粥。
“名额的事打听了吗?”
周小梅喝了口粥,点头。
“打听了,军属里有两个想来的,不过都没正经学过医。”
“还有一个嫂子以前在县医院当过护工,手脚利索,就是没证。”
林舒华想了想。
“你帮我跟那个当过护工的嫂子约个时间,我见见。”
周小梅放下碗,还是忍不住。
“师傅你真打算不回去了?”
“先养胎。”
周小梅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叹了口气。
“王院长肯定不想你走,今天还在办公室念叨你呢。”
“念叨归念叨,他现在也顶不住白冰点关系。”
周小梅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师傅,我今天还听到个事。王院长的媳妇最近天天闹,说她娘家侄女学医的,马上毕业了,想要来医院上班。”
“王院长说没编制名额,得等院里统一招考。他媳妇急的直跳脚,说别人都能走关系,怎么就他这个院长死脑筋。饭都没让他吃好。”
林舒华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明天上班注意白冰的动静。”
周小梅走后,林舒华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王院长的侄女想进医院。
她手里有一个要空出来的名额。
有意思了。
门口传来黑子兴奋的叫声。
严衍洲推门进来,军装上沾着尘土。
“今天白冰又打了两个电话,赵科长的人已经查到了通话对象。”
“是谁?”
严衍洲脱下外套,走到她身边坐下。
“京市一个退下来的老首长家里,姓郑。”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网已经撒下去了。
就等鱼自己往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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