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关上书柜,转身回到客厅。
茶几上摊着五只档案袋,从A-001排到E-001,旁边还放着那个只画了问号的空白袋。
他站着看了片刻,抽出A-001,取出赵秀兰的财务流水复印件。
这是第一块拼图。
何必在沙发上坐下,将其余档案袋逐个拆开。文件很快铺满了茶几。
A组,是赵秀兰提供的财务流水;B组,是张衡留下的账本手机扫描件;C组,是林妙妙从诚信金融内部复制出的转账记录;D组只有那支录音笔;E组则是顾思琪整理的陈耀华社交媒体截图,其中几条动态的发布时间,正好和银行转账日期撞在一起。
何必从包里拿出红、蓝两支笔。
他先在A-001封面写下:赵秀兰流水,2024年4月至11月。
下面划了一道红线。
关键月份:7月、9月。
随后,他翻到B组第一张扫描件,在一笔二十万的支出上画了蓝圈。
7月15日,收款方:诚信金融内部账户。
文件一张张往下铺,按时间排成了纵线。A组和B组在七月重合,C组和D组又在九月交叉。何必用红笔把重合的位置连起来,旁边再用蓝笔注明对应的证据编号。
“开始能对上了。”
他指尖点在A-001和B-002之间。
“赵秀兰的流水里,7月15日有一笔大额支出。张衡的账本,同一天记了一笔转往诚信金融内部账户的款,金额一样。”
苏晚晴一直坐在他对面。她没打断,只在这时往前靠了些。
“陈耀华录音里提到的时间呢?”
何必抽出D-001,却没有立刻打开录音笔。他翻到C组,找到9月10日的内部转账记录,又从E组里抽出一张截图。
陈耀华当天发过一条动态。
“忙完一天,收工。”
定位显示在城东某会所。
“9月10日,陈耀华在录音里说过,‘那笔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何必把D-001放到C组和E组之间,“他没说金额,但C组里有一笔十五万转出。”
他看向收款方,手指停了下来。
“盛华咨询。”
苏晚晴问:“华光文化那边的?”
“现在还不能确定。”
何必把C-005抽出来,单独压在桌角,在文件上画了个问号。
“明天查一下注册信息。”
接下来的整理更慢。
A组的流水覆盖4月至11月,B组账本只有6月至10月,C组的转账记录集中在9月至10月,D组则只有一段录音。E组截图最杂,从4月一直散到11月。
何必重新把文件按月份过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下来。
7月15日,到9月10日,中间断了。
A组和B组都只到7月底,C组从9月才开始。八月份像被人从时间线上挖掉了一整块,什么都没有。
“八月的记录呢?”
他翻完C组,确认没有遗漏。
“林妙妙拿到的转账记录只覆盖9月到10月。赵秀兰的流水也只接到7月。”
苏晚晴看了眼二楼方向:“要不要问问妙妙,能不能再往前查?”
“不急。”
何必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拇指停在刘律师的号码上。
他拨了过去,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茶几中央。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何必?”对面声音带着点倦意,“这么晚了,都快十一点。”
“刘律师,抱歉打扰。我整理证据的时候,发现了一段空白。”
“你说。”
何必把茶几上的时间线简单讲了一遍。
“现在有4月到7月的财务记录和账本,也有9月到10月的转账记录,还有录音。问题是7月15日到9月10日之间,八月这段完全没有材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能听见翻纸声。
“完全没有?”
“没有能覆盖这个时间段的。”
刘律师的声音严肃下来。
“偏偏是合同纠纷的关键期。上庭以后,对方一定会盯着这一段问。”
“所以得把它补上。”何必说,“银行后台记录有没有可能查到?如果陈耀华八月还有资金操作,系统里不可能什么都不留。”
“你要查的是陈耀华公司账户的系统流水,还是银行后台日志?”
“银行的。”
刘律师沉吟片刻。
“方向没错,但要正式调取,得有法院调查令,或者对方公司授权。你们现在还没走到正式立案后的调查阶段,法院程序来不及。”
何必靠回沙发。
“第三方调查呢?”
“我是律师,不能建议你走灰色路子。”
刘律师说完,停了一下。
“不过我认识一个做企业合规调查的人。他们有商业调查资质,能通过公开渠道查到部分大额资金往来和企业关联信息。不能替你调银行后台,但或许能把八月的线索补出来。”
“多久?”
“加急一周左右。”
“费用呢?”
“至少两万。”
何必看着那笔转往盛华咨询的十五万。
“行。联系方式发我,明早联系。”
电话挂断后,他拿起红笔,在C-005背面写下:
八月空白,需补。
写完,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上层玻璃门,把D-001里的录音笔拿了出来。
录音笔外壳上有一道长划痕。
何必拨开底部防尘塞,确认存储卡还在原位,才又塞回去。
“录音先不动。”他说,“等八月这段补齐,再决定什么时候用。”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
“那条威胁短信,你还是不回?”
何必关上书柜。
“回了就等于给他递话。”
“可他现在已经知道你有录音了。”
“他知道我拿到了录音,不知道我知道他已经知道。”何必看着玻璃门里那排档案袋,“这差别很大。”
苏晚晴没说话。
“至于销毁证据,他不敢。”何必继续道,“他现在也摸不清我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急着动,只会露出更多痕迹。”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既然都发短信试探了,说明他先慌了。”
手机震了一下。
刘律师的消息到了。
明天上午十点,御景阁会所东门见。
何必把手机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看完,眉头立刻皱起来。
“御景阁?那不是陈耀华的场子?”
“所以才约在那儿。”
何必收起手机。
“试探也好,宣战也好,去了才知道。”
他回到茶几边,把摊开的文件一张张收起。苏晚晴没再问,默默帮他分好编号。A组到E组依次归位,最上层放三个,中间两只,问号档案袋被放到最边上。
何必退后半步,手指在书柜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
“明天上午见刘律师的人,下午查盛华咨询。”
他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八月的数据,必须赶在下周前补齐。”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何必转过身。
“陈耀华既然知道录音在我手里,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快。水军这几天已经加码了,我翻过评论,那些发帖号的注册时间都集中在三天内,IP也都在省外,明显是付费水军。”
苏晚晴拿起手机,点进微博热搜。
“今天又在带录音的节奏。之前帮我们说话的人,被压得差不多了。”
何必接过手机。
热搜词条挂在榜上。
#诚信金融录音爆料#
阅读量已经超过两百万。
评论区前排几乎看不到支持的声音,翻下来全是质疑录音真伪、嘲讽赵秀兰、攻击他们团队的内容。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还回去。
“陈耀华不会急着回应录音。”
“他要做的,是把水搅浑。让所有人先怀疑录音到底是真是假。”
“那我们怎么办?”苏晚晴问。
“等。”
何必顿了一下。
“但不是干等。八月的数据一到,就是反击的时候。”
墙上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二十。
何必重新抽出D-001。
“你先睡。我再听一遍录音,确认那个金属声到底是什么。”
苏晚晴没走。
“我陪你。”
何必看她一眼,没拒绝。
他把耳机插上录音笔,点开文件。
前半段是苏晚晴和陈耀华的通话。陈耀华说话比平时慢,字句之间带着明显的试探。何必直接快进到最后,调慢播放速度。
通话结束前,一阵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响了起来。
何必听了三遍,摘下耳机。
“不是钥匙。”
苏晚晴接过耳机,也听了一遍。
“为什么?”
“钥匙碰起来会更散,声音也更脆。”何必说道,“这个声音短,沉,像金属件磕在桌上,或者撞到了什么硬东西。”
“打火机?镇纸?”
“有可能。”
何必把进度条往前拉了十秒。
“再听这里。”
录音重新播放。
陈耀华说到“那笔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时,语速突然快了些,声音也比前面高了半调。接着,金属声响起。
苏晚晴听完,抬头看他。
“他紧张了?”
“或者有人在旁边。”
何必把录音停下。
“金属声出现在他刚说完关键句的时候。如果是别人碰到的东西,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到能听见这通电话。”
苏晚晴神色微动。
“如果找到了这个人——”
“只要他愿意作证,证明陈耀华当时确实说过那些话,录音就不再是孤证。”
何必把录音笔放回D-001。
“到时候,对方就算抓着取证方式不放,也没那么容易把它排出去。”
客厅静了几秒。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微博推送弹出来:
热搜话题#诚信金融录音爆料#已被标记为“争议信息”。
何必没有点开。
“平台注意到了。”苏晚晴说。
“未必是坏事。”
何必把手机扣在桌上。
“关注度越高,陈耀华越不敢直接花钱删热搜。只要话题明天还挂着,水军就没法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带走。”
他站到窗前。
路灯亮得很稳,窗外没什么人。
“明天上午,先把八月的线索拿到手。”何必说,“三天之内,把时间线补完整。到时候陈耀华请再好的律师,也很难替他把这条链拆开。”
苏晚晴站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
“何必。”
“嗯?”
“万一八月真的什么都没有呢?证据链还是穿不上,怎么办?”
何必没有立刻答。
过了两秒,他转头看着她。
“那就继续找。”
“银行走不通,就找诚信金融内部日志。内部日志拿不到,就去找陈耀华身边的人。”
他声音不高。
“只要他做过,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苏晚晴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何必走回书柜前,拉开最上层玻璃门。手指从A-001一路划到E-001,最后停在那个画着问号的空白袋上。
“这个问号,就是陈耀华现在藏着的底牌。”
他收回手。
“在我把它撬开之前,他不会知道我下一步怎么走。”
柜门合上。
手机没有再收到威胁短信。
微博却又推来一条通知:
#诚信金融录音爆料#评论数突破十万,负面评论占比78%。
何必点进去看了一眼,置顶几条全是人身攻击。
水军还在压热度,陈耀华也还在试探。
可茶几上的那些证据,已经开始一块块扣上。
接下来的事,不再只是整理材料了。
是和时间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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