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楠盯着清河县这块肥肉已经好久了,此地正卡在燕赵余脉的山口,太行浅山横亘西侧,一条清河绕着城东缓缓淌过。
两条幽深的谷道直通群山腹地。进,可以挥师向东,踏向千里平原。退,便可收拢人马,遁入深山凭险死守。
自古燕赵之地,本就是藏龙卧虎,能够养出一方雄杰。若是把这座县城攥在手里,便是她宏图大业真正起步的根基。
定远侯庄再好,终究只是一座坞堡。三万五千亩耕地,如今已经接近耕种的极限。
流民还在源源不断往这边投奔,庄子早晚装不下这么多人口。死守在庄园里面,看似安稳,实则是坐困一隅。
清河县不一样。它有完整的城池,有旧有的市集,有山道水路,群山之中还藏着可供开垦的荒地。
只要拿下来,侯庄与县城互为犄角,一套完整的生存闭环便能搭建起来。
这些日子,探子一趟趟往返六十里山路,把城里的动静一桩一件摸得清清楚楚。
县令樊茂,就是上天送到她手上的破绽。此人心里整日装着升官发财的美梦。天下大乱,朝廷管束不住地方,他便肆无忌惮地盘剥治下百姓。
串通粮商哄抬米价,巧立名目征收苛税,搜刮来的金银尽数封入库房,暗中派人远赴京城,押上全部身家去攀附五皇子。
偌大一座县城,被他治理得人心离散。正经在册的捕快皂隶不过四十二人,还月月被扣掉微薄的薪俸。
他自己私养的打手,也就二十余人。城墙多处夯土崩塌,军械朽坏,城防几乎形同虚设。全城上下,没有几个人真心愿意替他卖命。
议事堂之内,苏若楠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众人:
“机会摆在眼前。樊茂只顾着钻营权贵,根本无心守土。清河县民心早已怨愤沸腾。如今正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周虎上前一步,胸膛挺直:“老夫人,三千庄军早已操练完毕,令行禁止,随时可以拔营。”
老管事低头思忖片刻,缓缓开口:“县城终究不是村寨。纵然守备松弛,一战下来,免不了会有伤亡。拿下之后,数万百姓要吃要穿,处处都是开销。”
苏若楠长叹一声:“可我们不动,迟早会有人来抢。樊茂把一县之财,全部押在五皇子身上。
一旦那位王爷派兵进驻此地,我们家门口,就会钉下一根拔不掉的钉子。这就是上苍给我们准备好的发家之地!
传令下去。三日内整备全军。我们,去取下清河县。”
三日转瞬而过。周虎领着三千训练有素的庄兵,避开宽阔官道,沿着沿河的隐秘谷路连夜行军。
沿路受尽压榨的乡民看见这支队伍,主动站出来引路,把城里最后的虚实尽数吐露。
有的乡民吐了一口唾沫:“姓樊的他就该死,清河县苦樊扒皮已久,这缺德的就该千刀万剐!”
天边刚刚浮起一抹鱼肚白,大军已然铺开,将整座清河县团团围死。
城头轮值的两个捕快探出头,望见山下列阵的人马,瞬间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冲进县衙报信。
此时后堂之中,樊茂还捧着一碗参汤,心里做着投靠皇子、平步青云的大梦。
那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闯进来,直接打碎了他全部的美梦。
天边那一缕鱼肚白慢慢漫开,清河县的城墙还浸在清晨的寒气里。
城头只有两个昏昏欲睡的捕快守着垛口,其余人都躲在城楼里烤火。前一夜樊茂没有下任何戒备的命令,整座城池还沉在毫无防备的慵懒之中。
当那两名捕快揉着眼睛往下一望,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住。
山谷出口,河滩平地之上,三千庄军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长枪如林,旗帜在晨风里轻轻翻动。外围的哨骑已经散开,把县城四面所有向外的小路全部卡死,一只飞鸟都很难随便进出。
二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喊都喊不利索,跌跌撞撞踩着松动的石阶往城下狂奔,一路直冲县衙。
消息撞进后堂的时候,樊茂正端着参汤慢慢啜饮。瓷碗猛地从手里滑脱,“哐”一声砸在地上:“怎么可能?定远侯庄那伙泥腿子,竟敢围城?”
他急得来回踱步,接连下令,召集县衙所有差役、自家私养的打手全数登城,又临时派人跑到街上,强抓青壮年民壮上城守城。
可人心早就散透了。被扣了大半年饷银的皂隶、捕快,慢吞吞收拾兵器,谁都不想拿自己的命去换樊茂的荣华富贵。
街上被强征的百姓,一听要上城拼命,趁着差役不注意,拐进小巷直接逃得无影无踪。折腾了大半晌,真正站上城墙的,统共也就四十来人。
稀稀拉拉站在绵延的城墙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队伍,腿肚子止不住地发抖。城外,周虎立在阵前,并不急着下令强攻。
他按照苏若楠事先吩咐的,让人对着城头喊话:
“城内百姓不必惊慌。我等只取贪官樊茂,不扰寻常人家。凡开门相迎者,秋毫无犯。
谁要是能抓住樊懋这个狗东西,赏粮食二十石!”
喊声顺着风飘进城里,大街小巷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被樊茂盘剥苦了的百姓,心底悄悄动了心思。
几个南门的老差役,互相递了眼色。这些年樊茂动辄打骂克扣,他们早就憋着一口恶气。
时辰一点点挪到黄昏。残阳贴着西边的山尖沉下去,暮色裹住整座县城。
南门门洞里面,两个守门差役左右望了一圈。街上已经看不见樊茂手下巡查的人影。
其中一人咬咬牙,伸手,缓缓抽掉那根沉重的木门闩。
“吱!”沉闷悠长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刺耳。巨大的城门,向内慢慢敞开一条通道。
埋伏在不远处的庄军斥候,立刻打出一声低低的呼哨。周虎右手向前一挥。
前排持长矛盾牌的步兵迈着沉稳的步子,鱼贯踏进城门。
没有震天的攻城呐喊,没有爬梯血战。队伍秩序井然,顺着大街往县城中心推进。
樊茂那二十多个贴身打手,听见动静拎着刀冲上来阻拦。可他们本就是市井泼皮,从没正经打过仗。
庄军受过日复一日的列队搏杀训练,阵型不散,长枪往前一戳,没片刻功夫,这群人便倒的倒、跪的跪,直接被缴了兵器。
城里没有爆发大规模巷战。家家户户紧紧关上院门,却没有人出来阻拦这支队伍。
樊茂在县衙里面听见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终于慌了神。
他不肯乖乖被擒,扒着后院那堵不高的围墙,拼尽全力往上翻,打算钻进旁边的小巷,往西山深处逃命。可墙下早有一队庄兵提前埋伏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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