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言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在重庆有过一面之缘。”她说。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哦?一面之缘?”渡边笑了笑,那个笑容意味深长,“一面之缘就能让他点名要你?沈秘书不简单。”
沈静言没有接话。她只是笑了笑——那种礼貌的、不卑不亢的笑,像一个普通的公务员面对上级时的样子。
渡边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转身,带着两个日本人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孙处长也找了个借口走了。只剩下顾明慎和沈静言。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没事吧?”顾明慎先开口。
“没事。”她合上笔记本,“他是在试探。”
“我知道。”
“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不确定。但他在怀疑。”
“为什么?”
顾明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什么都怀疑。这是他活到今天的原因。”
沈静言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收紧。
“你怕他吗?”她问。
“怕。”他说,“怕得要命。”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但怕也要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有些事,比怕重要。”
她没有问他是什么事。她大概知道。
“那个保险柜,”她说,“你换了密码。”
他没有回头。“是。”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来了。”他说。
沈静言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
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渡边的试探——她应付过去了。是因为顾明慎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来了。”
他换了密码,是因为她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想让她看到保险柜里的东西?还是——不想让她误会?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想起老陈教过她的话:“在潜伏中,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你自己的感情。”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下午,雨停了。
沈静言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几个孩子在树下踩水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她想起丙-17仓库。今天有物资要运出来。雨停了,运输可能照常进行。
她需要去一趟杨树浦路。不是进去——她没有通行证,进不去。但可以在外面看看。看看那批物资是什么,看看运到哪里去。
她犹豫了一下。太危险了。渡边刚来过,也许还在附近。如果被发现——
她拿起手包,走出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她遇到了王美珍。
“沈小姐,下班了?”
“嗯。出去办点事。”
“下雨天,路上小心。”
“好。”
她走出财政局的大门,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走了两条街,拦了一辆黄包车。
“杨树浦路。”她说。
车夫愣了一下。“杨树浦路?那边可是日本人的地盘。”
“我知道。我去看一个朋友。”
车夫没有再问,拉起车跑起来。
杨树浦路在苏州河北岸,沿江一带全是工厂和仓库。日本人占领上海后,这里成了他们的物资集散地。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日本兵的巡逻队经过,皮靴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静言在离317号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下了车。她付了车钱,步行过去。
317号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门口有铁门,门两边站着两个日本兵,背着枪。院子里面有几栋灰色的仓库,墙上有“日东棉纺株式会社”的字样,已经斑驳了。门口停着两辆军用卡车,几个中国工人在往车上搬东西。
她站在街对面的一家杂货店门口,假装在看橱窗里的商品。余光扫着那两辆卡车。
工人们搬的是木箱。大小不一,有的像装粮食的,有的像装药品的。她看不清箱子上的标签,但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箱子上都有一个黑色的标记,像一个汉字,但太远看不清。
一辆卡车装满了,发动起来,开走了。她记住了车牌号。另一辆还在装。
她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不能待太久,会引人注意。
走了两条街,她回头看了一眼。317号的铁门关着,两个日本兵还站在那里。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拦了一辆黄包车,回了法租界。
在阁楼里,她把今天看到的一切记下来:两辆卡车,木箱,黑色标记,车牌号。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和相机放在一起。
明天是星期六。她要把这些信息告诉书生。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渡边的脸在黑暗中浮现——瘦削的、清癯的、戴金丝边眼镜的脸。一个不像日本人的日本人。一个比日本人更危险的日本人。
他说:“一面之缘就能让他点名要你?沈秘书不简单。”
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试探?
她不确定。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渡边会盯着她。就像他盯着顾明慎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丫头,别怕。”老陈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她不怕。她只是——不确定。
不确定顾明慎站在哪一边,不确定保险柜里藏着什么,不确定自己能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活多久。
但她不能停。
老陈死了。书生还在。任务还在。
“杉”还在。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钟楼敲了十一点。
星期六下午,沈静言在法国公园见了书生。
还是那张长椅,还是那份《新申报》。沈静言坐下来,把画报放在膝盖上。
“渡边来了财政局。”她说,声音低得像风。
书生的手指在报纸上停了一瞬。“说了什么?”
“试探顾明慎。问他对‘大东亚共荣圈’的看法,问他为什么压物资核销的申请。”她顿了顿,“还问了我。”“问你什么?”
“问我跟顾明慎以前是不是认识。”
书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答的?”
“说在重庆有过一面之缘。”
“他信吗?”
“不信。但也没有证据。”
“顾明慎怎么说?”
“他说我是合适的人选,业务熟练。”
书生点了点头。“渡边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中文比很多中国人还好。他对中国文化的了解,比很多中国人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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