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已经开始查人了。孙处长被停职了。下一个可能就是顾明慎，可能就是她。”她没有主语，但铁匠听得懂。
“他知道多少？”铁匠问。
“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他在查。”
铁匠把咖啡杯端起来，那层膜破了，咖啡沫子挂在杯壁上，没喝又放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压在桌面上，用手按住推过去。
沈静言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金百合计划执行在即，沈静言必须留在上海，直到最后一刻。”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纸很薄，边角毛糙，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她盯着那张纸，盯了好一会儿。
“上面的指示。”铁匠说。
“顾明慎呢？”
“没提他。”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衣领。“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等通知。”
铁匠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你要是走不了，他就得自己走。”
沈静言没接话。她从衣领里抽出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折回去。“我知道。”
铁匠站起来，把那件灰布短褂的扣子系好。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杯垫飞起来，落在地上。沈静言弯腰捡起来，放回去。
她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的屋檐底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进雨里。从咖啡馆到阿婆家走路一刻钟。
她走了快半个钟头，雨不大，不急，她不想走快。
弄堂口老王头在收摊子，把那些大饼油条往铁箱子里码，码得很慢，一个一个摆，摆齐了再码下一个。
他大概也在磨蹭。这种天气，又下雨又冷，早点收完早点回家。
可他不急，沈静言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灶台上的灯亮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沈静言在灶台边坐下，看着那口锅。
锅盖被蒸汽顶着，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像一个人在叹气。
阿婆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头发湿了，去擦擦。”
沈静言没动。阿婆从门后面扯下一条干毛巾，走过来搭在她头上。毛巾是旧的，边角磨得起毛了，闻着有肥皂味。“自己擦。”阿婆回灶台后面去了。
沈静言把毛巾拿下来，攥在手里，没擦，又搁在膝盖上了。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她看着那团白茫茫的蒸汽，想起顾明慎说那句话的——“在准备。”不知道他准备到哪里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走成。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座城市留到哪一天，她只知道铁匠那句话。
上面的指示。金百合计划执行在即，沈静言必须留在上海，直到最后一刻。
她不是在等胜利，她是在等炸弹响的那一声。响完了，炸完了，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拉倒。
那天夜里沈静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底下那管口红硌着后脑勺，她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那管铁锈红，只剩一小截了。外面的雨还没停，她听着那个声音想着顾明慎。
不知道他睡了没有，大概没睡，他很少在十二点前躺下。
他可能在收拾东西，把那些文件该烧的烧了该锁的锁了，钥匙放进口袋又摸出来，不知道该带哪一把。也该收拾了。
四月二十二日，她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门没关。
顾明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看，时间短，不到一秒，可她觉出点什么。她放下笔，等他开口。他没开口，走了。
她追到走廊里，他已经进了办公室，门关着。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没敲。站了一会儿，回自己屋了。
下午，她去了顾明慎办公室送文件。他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那份方案，和以前一样。
但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桌面，照着那些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你把窗帘拉开了。”沈静言说。
“晒晒太阳。”他没抬头。
她把文件放在桌角，没走。沉默了一会儿，他的钢笔停在纸面上，抬起头。
“我找到一条船。二十六号，从外滩码头走。货船，装棉纱的，去南通。到了南通再想办法往北。”
他停了一下。她没接话。
“你跟我一起走。二十六号夜里，码头东边第三个泊位。船老大姓刘，五十来岁。叫他老刘就行。我跟他讲好了，两个人。”他看着沈静言。
沈静言沉默了。
“我走不了。”她低下头。
他问上面有新指示，她说对，金百合计划执行在即，我必须留在上海，直到最后一刻。他没说话。日光灯不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他问。
“昨天。”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也走不了。”
她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着，不知道在划什么，大概什么都没划，只是手闲。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不知道敲谁的门。她抬起头看他，他也在看她。
“你先走。”沈静言说。
“不走。”
“你必须走。你留下来，渡边第一个抓的就是你。你走了，还有机会回来。你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手指搭在桌沿。好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那个音量不像是在跟她讲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沈静言听见了。他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不用你管。”
“我不能。”
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她想说你不是不能，你是不想，可不想也是不能。
他不想走，就是走不了。不是因为船，不是因为路，是因为她。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那张空白纸。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桌面移到地上，久到墙上的挂钟又走了好些个格。
“你先走。”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到了苏北，找到组织，告诉他们上海的情况。金百合计划什么时候执行，钱从哪条船运走，炸药的埋设点在哪个位置。这些事只有你知道。我传出去的那些情报，没你手里的详细。”她说。
“等我到了苏北，你还在上海。渡边查到你，你怎么办？”
“他不会查到我。他会先查到你，你走了，他就知道你在骗他。他知道你在骗他，就知道我也在骗他。那时候我也该走了。铁匠会安排，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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