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是在第五天找上门的。
他被解大安排住在偏院，这几天一直没露面。
无邪差点把他忘了。
直到那天下午谢以宁在院子里追麻雀，追到偏院门口，一头撞在一个人腿上。
她抬头一看，是个高个子哥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写满了无聊。
“你是那个在沙漠里给我饼吃的哥哥。”谢以宁说。
黎簇低头看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你是那个发烧的小孩。”
“我现在不发烧了。”谢以宁说，“我叫谢以宁。你也可以叫我张以宁。”
黎簇蹲下来，打量她。
小丫头穿着干净的衣服，脸洗得白白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跟沙漠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可怜判若两人。
他伸手想摸她的头，又缩回来，问：“你好了？”
“好了。”谢以宁点头，“解爸爸家的刘姨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我胖了。”
黎簇看了看她，确实比在沙漠里圆润了些，脸上有了血色。
他站起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无邪坐在廊下。
两个人目光一碰，无邪没什么表情，只是冲他点了下头。
仿佛之前在沙漠里的事情，都是黎簇的幻想。
这就是大人的波澜不惊吗？
黎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他问。
“先待着。”无邪说。
“那我呢？我总不能一直住偏院。”
“你想走就走。”
黎簇被噎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点什么硬话，可看无邪那张脸，到底没说出口。
他在沙漠里见过这个人冷着脸的样子，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他要是说“你走”，那就是真让他走。
谢以宁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站在两个人中间，仰头看看无邪，又看看黎簇。
“哥哥你也住这里吗？”她问。
“暂时。”黎簇说。
“那你可以跟我玩。”谢以宁说，“我有竹蜻蜓，还有象棋。不过我象棋下得不好，爸爸老说我。”
黎簇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我象棋也下得不好。”
“那我们一起下。”谢以宁说，“反正都下不好，就不用笑话对方了。”
黎簇没忍住笑出了声。
无邪在旁边看着，也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算了，就当是给小姑娘找了个玩伴吧。
那天下午，黎簇真的陪谢以宁下了两盘象棋。
两个人都是臭棋篓子，棋盘上子儿走得乱七八糟，最后谁也赢不了谁，干脆把棋子当积木搭高塔。
谢以宁搭得比黎簇高，高兴得直拍手。
“你比爸爸厉害。”她说，“爸爸下棋太厉害了，我跟他下三盘输三盘，一点都不好玩。”
黎簇看了一眼廊下的无邪，小声问：“他平时跟谁都这么凶？”
“不凶呀。”谢以宁说，“他就是不爱笑。但他抱我的时候很稳，我趴他背上睡觉都不会掉。”
说着，谢以宁忽然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我还是想我爸爸……还有我妈妈……”
小姑娘的眼眶里包着一包泪，但却倔强的不让泪掉出来。
黎簇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接话。
他……也想妈妈。
黎簇揉了揉谢以宁的头发，又招呼她继续搭积木。
他看着谢以宁搭积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小孩跟无邪不太像。
无邪那张脸冷得像冰，这丫头却暖得像火。
可她说起无邪的时候，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的亲近，好像那个冷脸的人是她天经地义的爸爸。
晚饭的时候，谢以宁非要黎簇一起吃。
解雨臣今晚有应酬没回来，饭桌上就三个人。
谢以宁坐在中间，左边是无邪，右边是黎簇。
她一会儿给无邪夹菜，一会儿给黎簇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你吃你的。”无邪说。
“我在吃呀。”谢以宁说，“但是你们也要吃。刘姨说小孩子不能只顾自己。”
黎簇低头扒饭，心想这小孩规矩还挺多。
吃完饭，谢以宁困了，无邪把她抱上楼。
黎簇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回偏院还是继续待着。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回了沙发上。
无邪下楼的时候，看见黎簇还坐着，有点意外。
“你不回去？”
“跟你聊两句。”黎簇说。
无邪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孩子，”黎簇说，“她叫你爸爸叫得挺顺口的。”
“嗯。”
“你打算一直养着她？”
无邪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是我女儿。”
黎簇看着他，无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波澜。
可黎簇听出来了，这个人已经把话说死了。
他认了。
不管这个孩子从哪来，不管她妈妈是谁，不管以后会怎样，他都认了。
“行。”黎簇说，“那我问你，沙漠里的事你还管不管？”
“管。”
“什么时候走？”
“等她好利索了再说。”
“她早好了。”
无邪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可黎簇莫名觉得他说不出下一句催促的话来。
“再等几天。”无邪说，“你先住着。要走的时候我会跟你说。”
黎簇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偏院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无邪已经起身往楼上走了，脚步声很轻。
黎簇忽然想，这个人跟他在沙漠里认识的那个无邪，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但他确定，有什么东西在变。
第二天早上，谢以宁又去找那只三花猫。
这次她带了半条小鱼干，是刘姨给的。
猫蹲在老地方等她，吃完鱼干，蹭了蹭她的裤腿。
谢以宁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回头看无邪，眼睛亮亮的。
“它蹭我了！”她压低声音喊，怕吓着猫。
无邪站在几步外，看着她蹲在墙根底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摸猫的背。
猫没有躲，尾巴甩了甩，继续低头吃鱼。
谢以宁的手在猫背上轻轻地摸了两下，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比吃到糖还甜。
他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巷子里阳光正好，把猫和小孩都照得暖烘烘的。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世界的无邪真的给女儿讲睡前故事，也许讲的就是这样的早晨。
一只猫，一条鱼干，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小孩。
他慢慢走过去，也在墙根底下蹲下来。
谢以宁回头看他，把手里剩下的鱼干递给他：“你也喂它。”
无邪接过鱼干，放在手心里。
猫抬起头看他，闻了闻，低头吃了。
谢以宁在旁边看得认真，说：“它不怕你。”
“嗯。”
“因为它知道你是我爸爸。”谢以宁说，“猫能闻出来。”
无邪没接话，只是把手心里的最后一点鱼干碎屑拍干净。
猫吃完了，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地走了。
谢以宁站起来，拍拍手，牵着无邪的手指往回走。
“明天给它带什么？”她问。
“你昨天给鱼，今天给鱼干。明天该换一样了。”无邪说。
“那带什么？”
“包子皮。”
谢以宁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好，点头说：“那明天让刘姨多蒸一个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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