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年,纪方荣也不行了。
他是心脏衰竭。
从年后开始病,病了很久。
一直住在医院里面。
眼瞅着马上要开春了。
当时病房里面,纪明月正给纪方荣用毛巾擦手。
纪方荣这次昏睡了很久。
因为长时间的打点滴,纪方荣的脚已经肿的不像样了。
纪明月知道他脚疼,所以趁着纪方荣睡觉的时候,给他擦擦手,擦擦脚。
醒来也不吭声,纪明月都不知道他醒来了。
纪方荣就这么看着纪明月。
他开口,声音不小,但是没有力气。
“明月。”
纪明月抬头,“爸,醒了。”
纪方荣扭头,看周围,“你姐姐和弟弟呢?”
“出去吃饭去了,我刚吃完饭,回来顶替他俩。”
今天天气不错,窗户开了条缝。
纪方荣看着窗外,“是要到春天了吧?”
纪明月说,“对,马上要立春了。”
纪方荣说,“你给你姐姐和弟弟打电话,爸有个事情要说。”
纪春霞和纪嘉禾饭都没吃完,就被电话叫回来。
纪方荣说,“办理出院吧,我想回家了。”
打从病倒之后,纪方荣靠着在医院续命。
现在,他像是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走到人生尽头了。
平静坦然地接受。
办理了出院手续,救护车送他们回的家。
马淑芳眼睛看不到,没办法照顾人。
纪方荣在立春那天早上,纪嘉禾抱着他喝了一碗粥,正喝着粥,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人就没了。
当时一家人坐在桌子跟前。
纪嘉禾扶着纪方荣的脑袋,“爸?”
“爸?”
“爸!”
纪方荣没了。
又是一顿操办。
纪方荣走得匆忙,一句话没留下。
银行卡里头,只有省吃俭用的六万块钱。
这六万块钱,姊妹三个商量好,全都用来照顾马淑芳。
等出殡了之后,马淑芳不敢一个人睡在家里,晚上睡觉,非要有人拽着自己。
马淑芳的精神越来越不好。
她总疑神疑鬼。
“你爸不想走。”
“他也想把我带走。”
她总没事儿和纪明月唠叨。
和纪嘉禾唠叨。
和纪春夏唠叨。
一见不到人,就疯狂大喊大叫。
但纪明月还得上班,三个孩子都得上班。
最后商量好了,把马淑芳送到县里头的养老院。
到了养老院,马淑芳热闹了,也不那么害怕了。
隔了一个月,纪明月特地开车回去。
看望马淑芳。
她多交了钱,养老院也可以有护工。
马淑芳拉着纪明月的手,“这里热闹。”
“我们每天还出去晒太阳。”
“我认识好多人。”
“我住在这里很好。”
和马淑芳一个屋子的老奶奶很和蔼。
纪明月看得出来,马淑芳过得很好。
她的衣裳很干净,头发和指甲也被修剪得很好。
纪方荣死了百天,马淑芳活得很好。
纪方荣死了两年,三年,五年,马淑芳依旧活得很好。
纪方荣死了八年之后,马淑芳才去世的。
她去世之前,总要吃冰棍。
还特别难缠。
指挥着纪明月做这做那。
不要纪嘉禾,不要纪春霞,就要纪明月伺候。
没事儿就骂纪明月,各种戳人心窝子的话。
骂纪明月是白眼狼。
骂纪明月不听她的话。
把纪明月折磨得要崩溃了。
她坐在病床边哭着,“妈,你有什么气你撒出来。”
“我每天这么伺候你,你为什么要这么伤我的心。”
马淑芳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但是当她真的一日比一日衰弱的时候,马淑芳把纪明月叫到跟前。
“妈知道你孝顺。”
“知道你心软。”
“三个孩子里头,只有你,不会偷奸取巧,只有你最老实。”
“这些日子,冲着你发脾气,磋磨你,就是想让你厌恶了妈。”
“等妈死了,也不至于太想。”
“明月,往后多学学你姐姐和弟弟。”
“妈拖累了你,你别记恨妈。”
“以后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马淑芳在医院没的。
陈峻找的殡仪馆,把马淑芳的遗体从医院带出来,安葬回家里头。
真的像马淑芳说的。
她死了之后,纪明月再没流过一滴泪,大概是死前伺候她,纪明月每天忙前忙后,以泪洗面。
如今,心里很坦然。
倒是纪嘉禾和纪春霞哭成了泪人。
等马淑芳下葬之后,两个人也还哭着说,我们没妈了。
爹妈没了,姊妹几个再也不能聚起来了。
老家的房子,纪明月不要,很快离开。
剩下纪春霞还要和纪嘉禾争,后头房子卖了,十三万。
两个人对半分了。
打从纪方荣、马淑芳、陈志勇、孙秀芳没了,陈峻和纪明月在云城的根也没了。
就好像是风筝,风筝线断了,他们也飞得更高更远了。
再后来,就是岁桉找了一个女朋友,是港城人。
定居在港城了。
岁欢出国,嫁到国外了。
倒是乐允还在首都蹦跶,三十好几了,还和孩子一样。
每天推开门,“爸,我妈呢?”
“妈,我饿了。”
“妈,今天吃啥?”
家里头好歹有个人,也有些烟火气。
再后来,乐允和高中同学结婚了。
定居在首都。
岁桉有了儿子。
岁欢生了女儿。
人到中年,时间像是开了加速器。
纪明月也要退休了。
陈峻年轻时候出过车祸,虽然当时做手术,鬼门关走了一趟。
年轻时候看不出来,到了老了,都是毛病。
腿越来越瘸。
经常后背疼。
一疼,疼一宿,一宿一宿地睡不着。
纪明月好几次陪着他去医院。
医生也没办法。
后头干脆出国,国外的医院也没办法。
疼得厉害了,就吃止疼药。
有的时候,陈峻晚上疼得睡不着,不想吵醒纪明月,就悄悄起床,去隔壁躺着。
纪明月跟着去,躺在他身边。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疼得厉害了,哭出来。”
纪明月抹眼泪,“峻峻,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陈峻注定走得早,本来全身上下没几个好零件。
他后来啊,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
在医院病房里面,陈峻每天疼得打止疼针。
后来,止疼针也不管用了。
陈峻躺在病床上,疼得一身一身的汗。
即便这样,也没放弃。
因为他知道,纪明月舍不得自己。
后来,陈峻一天比一天虚弱了。
他觉得自己万一突然走了,什么都没叮嘱,也不行。
让纪明月出去给自己买个包子吃,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
和岁桉说,“你妈妈,她心思敏感。”
“平时也没个朋友。”
“等我走了,你带着孩子多回家陪陪她。”
“或者把她接到你那里,让她陪陪孩子。”
又和岁欢说,“我走了,平时要多给妈妈打视频。”
“你在国外,不方便。”
到了乐允这里,陈峻摸摸小儿子的脸。
“你就住在跟前,平时没事儿回家住,把孩子们也都带回来一起住。”
“不要和你妈妈发脾气。”
“她性格很软的。”
“心思也很重。”
“总会多想。”
“你们一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总要多想。”
陈峻又叮嘱:“我走了,记得把你妈带走。“
“不要让她守着旧屋子,睹物思人。“
“她心思重,我怕她想不开。“
孩子们认真听着。
三十多岁,就要没了爹。
陈峻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
他突然顿了顿,“好像一切都在昨天。”
到了这个时候,陈峻没什么和孩子们说的。
等纪明月回来,他把孩子们都赶出去。
就拉着纪明月说话。
纪明月一个劲儿抹眼泪。
陈峻抬不起手,看着她。
“别哭。”
纪明月一边摇头,一边深呼吸,“我没哭。”
陈峻说,“我年轻时候,把控不住脾气。”
“总是让你害怕,对不起。”
纪明月低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
“我早忘了。”
陈峻说,“我忘不了。”
“还记得你当时穿着高中蓝色校服,应该是周五刚放学,来我家买酱油。”
“几十年了,我还记着呢。”
纪明月又哭得厉害。
陈峻摸了摸她的头发,很软。
“明月,不要哭。“
“等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
“人生还有大半辈子,好好活着。”
“以前想去的地方,要尽情去。”
“不要整天躲在屋子里头,多出去晒晒太阳。”
“晚上睡觉,记得不要蹬被子。”
“你很好,试着去交朋友。”
“孩子们也都需要你。”
纪明月点头,“我知道,记住了。”
“我记住了。”
陈峻后来说,“记得逢年过节,给我爸妈烧点纸。”
“顺带啊,给我也烧点。”
陈峻最后,握着纪明月的手,只反反复复说,“好好活着。”
“别想我。”
晚上九点多,陈峻心跳停了,呼吸也停了。
纪明月哭得站都站不起来。
后头三个孩子操办了事情。
把陈峻送回家,下葬。
纪明月像是一下子没了主心骨。
每天躺在屋里头,不吃饭,不喝水。
吓得岁欢哭,“妈,您别想不开啊。”
“爸走前叮嘱我,就怕你想不开。”
“你跟我们走吧。”
“我们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
纪明月最后跟着孩子们走了。
身上穿着陈峻给她买的天蓝色裙子,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走前,她站在陈峻坟前,说了很久的话。
“妈,走吧。”岁桉催她。
现在正是下午四点多。
冬天天黑的快。
太阳西斜,阳光微弱。
周围风声呼呼。
和她刚和陈峻结婚的那天一样。
那样的红,满眼的红。
宾客热闹,一切就在昨天。
她还记得,陈峻拉着她的手,脸上全是笑。
也是这样的冬天。
纪明月看着三个孩子,站在不远处,冲着她挥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她看不清孩子们的脸。
好像陈峻就在自己身边。
纪明月擦了擦眼泪,转身,冲着坟头笑。
“我真走了。”
“等过段时间再回来。”
“我知道你惦记我。”
“我肯定好好活下去。”
“峻峻。”
“嫁给你,我这几十年过得很好。”
“要是还有下辈子,你来娶我,我还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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