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淌满脸颊。
陈氏站在床沿边，被大花拽得半个身子往床的方向倾着，低头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女儿。
大花的眼泪淌下来，她喘得很急，脸色更白了，但她没有松手。
陈氏低下头，感受到大花攥着自己的力度，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该有的力气。
陈氏的眼眶又热了，她咬着嘴唇忍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了抱孩子的那只手，弯下腰去，把大花的手从自己袖口上轻轻拿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好，不送，咱不送。”她的声音哑哑的。
她握着大花的手，把她放回枕头上，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掖好了被角。
大花被她按着躺下来，眼睛还睁着，盯着陈氏的脸。
陈氏把怀里的襁褓重新放回大花的枕边，大花的手立刻伸过去搭在襁褓边缘，指尖贴着婴儿的脸颊，又慢慢合上眼睛，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
陈氏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枕边那一大一小靠在一起的两张脸，看了很久。
陈氏站了很久，久到床上大花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她轻轻叹了口气，“债……都是我上辈子欠的债啊……”
陈氏把被角又重新掖了一遍，轻手轻脚地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孙氏送走产婆后，就站在廊下，背靠着廊柱，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陈氏走出来，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半个身位。
陈氏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小半，把树影投在地上，细细密密的。
过了好一会儿，孙氏先开了口，"大花睡了？"
"嗯，睡了。"
陈氏的声音还哑着，"搂着孩子，睡得挺沉。"
孙氏点了点头。
"二嫂，"陈氏忽然开口，"我也不晓得咋办了，那孩子流着大花的血，不是他牛大毛一个人的，我看大那样，把孩子看得比自己还重，我瞧着她那样攥着我，我就……我就说不出口了。"
孙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晓得，当了娘都这样，舍不得娃受一丁点罪。"
陈氏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轻轻松了一下。
孙氏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东屋，目光在窗纸上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三弟妹，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孙氏道，"孩子留不留，我不能替你做主，留下来，是你和你大花、小花一家子的事儿，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旁人能帮你，但能帮你多少？”
“如今这个情况，你要是真决定了留下，那就得有这个准备，你养这么多娃，身上的担子，重啊……"
陈氏站在她旁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这段日子愁得，陈氏都老了几岁，鬓角的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
"二嫂，我晓得你是为我好，我自个儿心里有数。"
她顿了一下，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交握着搁在身前。
"一个孩子也是养，两个孩子也是养，多一个，不就是多一碗米汤的事？"
孙氏没有说话，她看着陈氏的侧脸。
"可爹娘那边……"
孙氏只说了半句就停住了。
陈氏低了低头，吐出一口气来，那口气在风里化成一小团白雾，散开了。
"爹娘那边，我去说。"
她说着转过身来，看着孙氏，就像看着自己家人。
也是了，她自己的亲娘家都不管她，这世上，能对她这么好的，也就是这个嫂子了。
所以陈氏才能对孙氏说出自己掏心窝子的话。
"大花如今这个样子，精神时好时坏，再找婆家是不用想了。”
“这辈子养着她，我认了，这个孩子，是我大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就是攥着不松手，我做娘的不能替她松这个手，爹娘要骂就骂，要赶就赶，我三房这些年也没靠过老宅什么，他们认不认这个重孙，我都养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这件事她已经想了很多遍，下定了决心。
孙氏听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那我陪你过去。"
陈氏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院子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偏过头去看。
小花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冒着热气。
她走到廊下，"娘，我给姐送碗粥。"
"你姐睡了，等她醒了再喝，先搁在灶台上温着。"
陈氏看着瘦的干巴巴的小花，问，"你自个儿喝了没有？"
小花点了点头。
"喝过了。我盛了两碗，一碗给姐，一碗给娘，娘的那碗我搁在灶台上了，还温着。"
陈氏没有接这个话，伸手把小花的棉袄领口往上拢了拢，把露出来的一截脖子遮严实了。
"外头冷，你回屋去，甭在这儿站着。"
小花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捧着那只碗，低着头，心里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陈氏，"娘，小外甥……他的手和耳朵，以后能好不？"
陈氏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好不了。"
陈氏的声音不高，但也没有绕弯子，"生下来就是这样，往后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小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她说："那他往后长大了，是不是遭人白眼？"
就像从前绵绵姐那样，也是遭人欺负，不待人喜欢。
陈氏没有回答。
"骂就骂，"小花自己接了自己的话，"他听不见，他听不见他们骂他，要是有人敢打，我就去打回来，平儿我也护得住，再多一个也护得住。"
陈氏看着她，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小花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娘，"小花的眼睛亮亮的，"我以后不嫁人。”
“我就在家帮你，帮你看孩子，看平儿也看小外甥，你甭担心我嫁不出去，我不嫁。"
在见过爹娘这样的婚姻，还有姐姐这样的先例，小花早就对嫁人生子没有了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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