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墙根底下那几声碎步声刚擦过去,陆霖川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黑漆漆的眸子里哪还有半点犯困的迷糊。
杀气跟本能似的,瞬间绷紧。
怀里温软的身子微动,苏婉婉显然也听见了。
大老粗没吭声,只是长臂一收,大手掌心在她单薄后背上极轻地顺了两下,粗糙老茧隔着棉毛衫磨蹭,带着安抚的意味。他翻身下炕,动作轻得像只夜猫子,赤着脚走到窗根底下,挑开厚棉帘一角往外扫。
借着雪地返上来的微光,几道黑影贴着胡同阴影迅速远去,胳膊上扎着白毛巾,手里还拎着巡逻木棍和大号手电筒。
“……啧,大半夜的,是大院保卫处排查防空洞流浪汉。”
陆霖川啐了一口,紧绷的浑身肌肉松弛下来,转回身挠了挠乱糟糟的短寸,自嘲地哼笑两声:“神经绷得跟皮筋似的,风吹草动就想抓舌头,老子也是草木皆……算了,没文化真要命,回去睡觉。”
苏婉婉在被窝里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悄悄扬了扬。
大老粗钻回被窝,这次没再闹腾,结结实实把娘俩圈在胸膛前,呼噜声不多时便沉沉响起。
……
张家口前线黑风口救援立了三等功,军区政治部特批了三天带薪归队假。
可大老粗那骨头缝里就装不下“消停”两个字。
天光才泛起鱼肚白,四合院里已经传出“嚓!嚓!嚓!”极有节奏的生铁铲雪声。
陆霖川嫌棉袄碍事,直接脱得只剩一件洗得发黄的草绿色工字背心。古铜色脊背上热气升腾,隆起的肌肉块随着甩铁锨的动作剧烈起伏,塞北带回来的冻疮痕迹还紫红一片,他却浑然不觉,大铁锨挥得快舞出残影。
不仅把自己家前院、天井扫得能照出人影,大老粗一路顺延推了出去,呼哧呼哧把大院通往外头主道的那条百米长坡道的积雪也全铲了个精光!
“哟!陆副参谋长,大清早这就忙活上啦?”
对门三营长端着痰盂出来倒水,冷不丁瞅见光着膀子的大汉,冻得直打哆嗦,竖起大拇指:“这身板,真抗造!”
“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
陆霖川大嗓门震得槐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随手抹了一把脖颈上的热汗,粗犷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得意劲儿。
安安揉着惺忪睡眼扒着门框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阿爹这副威风凛凛的门神模样。
小家伙穿着苏婉婉亲手缝的墨蓝色小夹袄,脚蹬厚底棉虎头鞋,嘴巴噘得能挂住油壶。
“怎么着?大清早跟个小受气包似的。”
陆霖川把大铁锨往雪堆上一插,大手一把捞起儿子,直接架在自己宽阔的脖颈上。
安安小手攥着阿爹汗津津的短发,小声嘟囔:“隔壁李小胖今天带了他的大冰车,红漆的,四个铁轮子……他们都不带我玩,说我年纪小,翻车了会哭鼻子。”
“放屁!老子的儿子能翻车?”
陆霖川两道粗眉毛一挑,顿时不乐意了,“不就个破木板钉几根铁丝吗?走,阿爹给你整一个全军区最牛气的!”
苏婉婉正系着碎花围裙端着热面汤从灶房出来,听到这话不由失笑:“你别胡来,木板滑雪容易散架,伤着孩子。”
“媳妇你甭管,老子心里有数!”
大老粗抱着儿子一头扎进后院耳房的杂物堆。
那是安安的“秘密研发基地”。
里头堆满了废齿轮、自行车链条,还有陆霖川从修械所顺回来的废旧边角料。
大老粗动手能力强,但理论一塌糊涂;安安脑子好使,但手劲跟不上。爷俩在耳房里蹲着扒拉了半天,翻出两根生锈的重型废角铁和几块厚实的白松木板,大眼瞪小眼,硬是不知道怎么把重心稳住。
苏婉婉放下海碗走进来,看着满地狼藉,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从口袋里摸出半截带红蓝芯的铅笔,顺手在一张废包装纸背面唰唰几笔。
“角铁前端要用喷灯烤热、敲出三十五度上翘弧度,才能破雪。”
苏婉婉指尖轻点草图,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度:“别搞单人滑板,做个双人并列的双轨雪橇。重心后移三分之一,前头加一个连杆式转向舵,用两根旧刹车钢丝做拉索。这样不仅不会侧翻,时速跑起来还能自己打方向。”
陆霖川听得两眼放光,虽然空间力学公式他搞不明白,但机械图样他当兵的还能看不懂?
“神了!我媳妇这脑瓜子,比军工所的总工还灵光!”
大老粗忍不住当着儿子的面,冷不丁凑过去在苏婉婉滑嫩的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发出脆响。
“陆霖川!孩子在呢!”苏婉婉脸颊微热,嗔怒地拍了他坚实的臂膀一巴掌。
安安捂着嘴巴偷笑,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整个上午,耳房里敲打电焊的声响就没断过。
火星四溅,松木屑的清香伴着机油味在冷空气里飘散。
陆霖川负责抡大锤开料、校正角铁,安安拿着小号锉刀有模有样地打磨毛刺。直到正午暖阳高照,一辆通体刷着墨绿军漆、带着精巧方向舵、底下焊着双排流线型滑雪导轨的“超重型陆空双人雪橇”,赫然立在院中!
“嗷呜!太帅啦!”安安乐得在院子里直蹦高。
……
下午的什刹海冰场,热闹得快要把冰层踩裂。
到处是打陀螺、滑冰刀的孩子,李小胖正坐在他那辆简陋的红木板冰车上,手里拿着两根破铁扦子,趾高气扬地受着周边一群干部子弟的追捧。
“轰隆隆——”
冰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顺滑沉闷的摩擦声。
只见一辆涂着崭新军绿漆、霸道抢眼的大雪橇破风而来!
安安戴着带护耳的雷锋帽,小手稳稳握着中央木制方向盘,陆霖川在后头大步助跑了两米,猛地一跃跳上后座脚踏板。
“小工兵,左满舵!超他们!”
大老粗放声狂笑,两百斤的身板下压,雪橇随着安安的小手一转,“唰”地在冰面上甩出一个极其漂亮利落的弧线漂移,带起一片晶莹的碎冰沫子,直接将李小胖那辆摇摇晃晃的小木车甩出去半里地!
“哇——!”
“快看!那是安安家的雪橇!有方向盘!”
“太神气了!陆叔叔,带带我!我也要坐!”
什刹海冰面上瞬间炸了锅。
一大群半大小子呼啦啦全涌了过去,把陆霖川父子围得水泄不通。李小胖咬着手指头,眼珠子都红了,手里的铁扦子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安安昂首挺胸坐在主驾驶座上,成了全场当之无愧的“孩子王”。
冰场外围的土坡上,站着不少裹着花头巾的大院家属。
看着冰面上意气风发、把儿子宠上天的大老粗,再想想前院正红红火火运作的婉川服装工坊,几个平日里自视清高的大院嫂子互相对视一眼,心底那股子泛酸的艳羡怎么都压不住。
“瞧瞧人家陆副参谋长……在外头立大功,在家里疼媳妇带娃,做个玩具都跟造坦克似的。”
“可不是嘛,苏婉婉那才是真正的大福气人,长得体面,脑子又灵,这日子过得……啧,真是比蜜还甜。”
……
日落西山,天边泛起一层暖烘烘的橙红色晚霞。
父子俩玩得浑身热气腾腾,一路唱着军歌把雪橇拉回了四合院。
刚进前院,一股浓郁酸甜的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婶正系着蓝布围裙坐在东厢房门槛上,脚边稳稳放着两只擦得锃光瓦亮的大号青花瓷坛子。
坛口用红塑料布和麻绳紧紧扎着,里头隐约可见一颗颗泡得碧绿通透、宛如翡翠般的腌糖蒜。
苏婉婉正弯腰给坛子封口压石块,见他们回来,眉眼弯了弯:“回来了?赶紧洗手,李婶特意把家里窖藏最好的两坛糖蒜送过来了。”
“哎哟,李婶这手艺没得挑,就着吃炸酱面能香掉舌头!”陆霖川大咧咧抹了把脸上的薄汗。
李婶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撕下来的窄条布样,压低声音递到苏婉婉跟前:
“婉婉,这糖蒜是小事。刚才我堂姐从东四供销社那边偷偷递了话——”
李婶神色透着几分兴奋,又带着点做贼般的谨慎:
“百货大楼那边卡得死,但供销社后仓库刚从上海纺织厂拉回来一批压库的涤纶碎花布!听说是外销退下来的残次瑕疵货,印花稍微有点跑偏,但全是一等一的的确良和厚涤纶!一共八大捆,明早就要按处理品往外清,一尺才要八分钱,还不用布票!”
苏婉婉指尖捻过那块泛着光泽的碎花小布头,触感厚实紧密,眼底瞬间划过一抹极其敏锐的光彩。
残次跑花?
在这个黑白灰蓝统治的年代,只要剪裁得当,这批色彩鲜亮的碎花厚布,简直就是下金蛋的母鸡!
“李婶,明早借三辆平板车,咱们全部吃下来。”苏婉婉毫不犹豫地开口。
李婶刚喜笑颜开地应下,四合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重浊的敲门声。
伴随着隔壁通信连小林那带着哭腔的惊慌求救声:
“苏姐!陆副参谋长!快救命啊!”
“前门外知青大院出大事了!教育局刚下达的内部预审排查表被人恶意撕毁,几个知青被当作非法集会扣在派出所,今晚就要移送劳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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