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倒灌进来的刺鼻酸味还没散干净,陆霖川抄起门后备着的铁锹,大步跨入院中。
苏婉婉抓起棉袄披在肩上,紧跟在后头。
院门猛地拉开,胡同拐角处一辆军用吉普正熄了火,两个穿防化连作训服的战士满头大汗,手里攥着碎掉的大玻璃瓶底子,地上泛起一层白色泡沫。
“报告陆副参谋长!”
带头的小战士立正敬礼,嗓子发颤:“洗消连夜间拉练,避让野狗车轮打滑,把两箱用于器械除锈的浓缩草酸试剂给颠碎在胡同口了!没伤着人,我们马上用生石灰中和清理!”
陆霖川鼻翼狠狠抽动了两下,铁锹重重往地上一顿,带起一蓬碎雪沫。
“啧,大半夜搞拉练把试剂往家属区胡同颠,开车的是瞎子还是瘸子?”
大老粗嗓门洪亮,震得胡同青砖墙嗡嗡响,“赶紧撒石灰垫沙土!要是烧了谁家起夜孩子的棉鞋底子,老子扒了你们连长的皮!”
“是!”小战士连连点头,抄起铁锹飞快铲沙土掩埋。
虚惊一场。
苏婉婉松开死死攥住棉袄衣角的手指,指尖在布料上掐出的褶皱半天没能平复。
这年头的日子,总是这样一惊一乍,冷不防就能让人把心提到嗓子眼。
……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
小年一过,年味就像揭了锅盖的大蒸笼,呼啦一下在军区大院炸开。
大院西侧大操场破天荒办起了连办三天的年货大集。
红星公社送来的黑毛猪、近郊特供的冻带鱼、供销社排大队的红富士苹果,还有各连队家属私下拿出来换粮票的干货,把宽敞的跑道挤得水泄不通。
“阿爹!看那个!大红公鸡!”
安安穿得圆滚滚的,像个红色棉布包出来的胖元宵,两条小短腿悬空晃悠。
陆霖川左手托着儿子的屁股,稳稳把他架在小臂上。大老粗今天换了件簇新的毛料军常服,皮带扣擦得锃亮,右手牢牢牵着苏婉婉,大马金刀走在大集正中央,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苏婉婉挽着他的胳膊,一身新做的高腰墨绿呢大衣,领口翻出一圈精致的鹅黄碎花滚边,身段修长挺拔。
在这满操场灰布棉袄和臃肿军大衣的人堆里,扎眼得像雪地里开出来的一朵迎春花。
“媳妇,想吃啥就指,今天全听你的。”
陆霖川大嗓门毫不避讳,黑黢黢的脸上满是得意,右手大拇指时不时在苏婉婉手背上用力摩挲两下,粗粝得磨人。
“你小声点,满操场就听见你在嚷嚷。”
苏婉婉嗔怪地斜他一眼,指尖却反握住他宽厚的大掌。
两人正说着,前方副食品特供摊位前传来几声酸溜溜的嗤笑。
“哟,那不是陆副参谋长家那位么?穿得花枝招展的,不知道的还当是文工团下基层慰问演出呢。”
说话的是二营副营长媳妇张翠萍。
当年陆霖川刚从农村把苏婉婉接来大院时,张翠萍逢人便说陆家娶了个大字不识的土村妇,迟早得被部队大院的规矩磨得抬不起头。
这会儿张翠萍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二两油票,跟供销社售货员为多给两滴香油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就撞上了走过来的陆家三口。
“张嫂子,排队买年货呢?”苏婉婉脚步微顿,眉眼弯弯,语气客客气气,挑不出半点刺。
张翠萍看着苏婉婉那张白净细腻的小脸,又扫了眼那件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洋气呢大衣,喉咙像卡了块煤渣,干咳一声:
“可不是嘛!年关难过啊,我家老王一个月津贴就那么点,哪比得上你们家,听说背地里办小作坊赚大钱呢?不过妹子啊,嫂子好心提醒你,这风向一天一个变,投机倒把的帽子要是扣上,老陆这军装可不一定保得住。”
话里藏针,又酸又臭。
旁边排队的大院军嫂们全把耳朵竖了起来,几个原本在挑冬笋的女人也放慢了动作。
陆霖川脸色瞬间沉下来,眼底泛起凶光,刚要开口骂娘,掌心却被苏婉婉轻轻捏了一下。
苏婉婉从容不迫地抬起头,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恼意:
“嫂子多虑了。工坊是街道挂牌、军区后勤部特批的拥军扶助示范点,给大院好几位烈属嫂子解决了生计,账目每月按时送纪检核查。上头领导说这叫‘自力更生、支援后方建设’,真要是投机倒把,纪检保卫部第一个请去喝茶的应该是我,怎么倒让嫂子替我担惊受怕了?”
这话四两拨千斤,不仅把私活洗得干干净净,还顺带把上级首长的态度砸在明面上。
周围几个受过工坊照顾的女工当场附和:“就是!苏工带咱们正经挣口粮,谁嚼舌根谁黑心!”
张翠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油票攥得变了形。
“老李!称肉!”
陆霖川彻底懒得看那长舌妇一眼,大步跨到屠宰连设立的生鲜肉摊前,大掌在案板上重重一拍,震得杀猪刀嗡嗡作响。
“陆副参谋长,要哪块?二斤五花?”案板后掌刀的老兵笑呵呵招呼。
“二斤打发叫花子呢?”
陆霖川从军常服内兜掏出一厚叠崭新的肉票和粮票,大手一挥,指向挂在铁钩子上的整条后腿:“把那条黑毛猪后腿全卸下来!排骨砍十斤,再挑两副肥肠、四只猪蹄!”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买肉都是按两算的,买整条猪后腿,简直比过年放炮还气派!
老兵眼睛都直了,麻利地挥刀斩骨,秤杆子压得高高翘起:“好嘞!猪后腿整整四十二斤,排骨十斤二两!”
“接着称!”
陆霖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转身走到水产摊位前,指着大木盆里银光闪闪的海货:“带鱼来十斤,要宽条的!冻海虾挑大个的装满两网兜!”
转过身,又直奔副食烟酒柜台。
“红富士苹果来两网兜,铁罐装红星奶粉拿两桶,麦乳精来三罐!大白兔奶糖称三斤!”
大老粗点菜似的把摊位横扫了一圈,掏钱掏票动作快得像在战场上换弹匣。
一张张大团结拍在木柜台上,啪啪作响,每一声都像是狠狠抽在张翠萍脸上。
大院里几个平时爱看陆家笑话的人彻底看傻了眼。
这哪里是过小年,这分明是把供销社年终特供的大半个仓库直接搬回了四合院!
“行了,差不多得了,买这么多回去吃得完吗?”苏婉婉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口,好笑又无奈。
“老子吃不完慢慢吃,留着给我媳妇补身子!”
陆霖川得意地把装满麦乳精的网兜挂在手腕上,单手托着儿子,两只胳膊挂得满满当当,活像凯旋归来的大将军。
张翠萍缩在人群后头,手里那二两豆油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灰溜溜挤出人群跑了。
……
日头偏西,集市散场。
操场边沿的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寒风一吹,地面迅速结起一层硬滑的黑冰。
安安手里举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山楂糖葫芦,小嘴周围沾了一圈红彤彤的糖稀,吧唧着嘴吃得正欢。
走过操场北侧废弃的大看台时,石阶阴影底下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上裹着一件满是补丁的大人旧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发黑的棉絮,冻得通红的鼻尖下挂着两道鼻涕,正眼巴巴盯着安安手里的红果。
那是前年牺牲的侦察排长老赵家留下的遗腹子,孤儿寡母在大院边缘靠抚恤金熬日子。
安安脚步停了下来。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又摸了摸自己的小棉袄口袋,从里头掏出出门前苏婉婉塞给他垫饥的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红糖发糕。
发糕还带着他肚子上的体温,软乎乎的。
安安迈开小短腿,蹬蹬蹬跑过去,把那半块发糕稳稳塞进男孩冻僵的手心里。
“给你吃,甜的。”安安奶声奶气地说完,还把自己干净的小手绢递了过去,“擦擦鼻子,不然会结冰哒。”
大男孩攥着发糕,眼眶猛地一红,哽咽着说不出话。
苏婉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陆霖川眼里没了刚才扫货时的张扬跋扈,大老粗把手里那袋沉甸甸的苹果和两斤猪排骨悄无声息放在石阶上,没多说一个字,只是弯腰重新把安安抱了起来。
一家三口踩着暮色往四合院走。
刚走到胡同口,隔壁李婶突然神色慌张地迎面跑了过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婉婉!陆副参谋长!可算找着你们了!”
李婶跑得气喘吁吁,左右看了看没外人,把信封往苏婉婉怀里一塞,声音颤得变了调:
“刚才……刚才军区保卫部转交过来一封从川州三线建设保密厂寄来的加急加密挂号信!收件人指名道姓写的是‘原西南机械工业设计院首席工程师苏婉婉同志’!”
信封背面,盖着一枚已经褪色的鲜红印章,印章正中央赫然是四个让空气瞬间凝固的大字——
【绝密启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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