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两道刺眼的红绿残光在雪地上映出大片血色。
陆霖川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炕,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他随手扯过搭在长条凳上的毛料军常服往身上套,金属皮带扣“咔哒”一声咬合,眼神利得像刚出鞘的刺刀。
苏婉婉抓起棉袄坐起来,心跳漏了半拍:“战备哨?”
“你在屋里待着,哪儿都别去。”陆霖川扣紧风纪扣,大步流星跨出里屋,连棉鞋后跟都没提齐整。
正房门被一把拽开,院子里积雪被照得雪亮。
然而,大老粗刚冲到垂花门前,胡同里就传来了大院巡逻连长的扩音喇叭声,带着点大年夜特有的尴尬与哭笑不得:
“各连队家属注意!各家属注意!方才是防空高炮连技术兵调试新批次信号弹,线路短路误触底火!不是敌情!重复,不是敌情!全院安心守岁,继续过年!”
空气骤然安静。
陆霖川站在穿堂风里,高大的身架子僵了半晌。
“……啧。”
大老粗狠狠抹了一把短寸上的凉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操蛋。”
虚惊一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扣得一丝不苟的军服,又看了看黑黢黢的天井,自嘲地哼笑出声。真是神经过敏,大过年的自己跟自己较劲,差点在大院里上演一出提枪上马……不对,是拔刀相助?
算球,没文化硬拽词儿准露馅。
陆霖川骂骂咧咧转回屋,把外衣一甩,重新钻回热炕头,粗糙的大掌一把捞过苏婉婉微凉的脚腕子,凶巴巴地塞回怀里:“睡!明儿一早还得带你们娘俩出去串门走亲戚!”
……
大年初二,天色放晴。
天刚麻麻亮,四合院里就飘出一股炒芝麻与花椒盐的香味。
安安穿得一身新,大红棉袄配着带绒球的黑棉帽,圆滚滚像个年画里跑出来的小阿福。小家伙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插在兜里,时不时摸一下兜里硬邦邦的除夕铜钱,小脸蛋冻得粉扑扑的。
苏婉婉换了件新剪裁的驼色毛呢大衣,里头衬着月白色的立领暗纹碎花棉袄,领口露出一抹细致的黄边,头发干净利落地盘在脑后,用一枚银发卡固定,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知性贵气。
陆霖川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竹编篮子。
里头装着苏婉婉亲手调味、用松木屑熏透的风干川味腊肠,足足十斤,旁边还码着两罐红星奶粉和一包特供龙井。
“今天去老首长家,把尾巴夹紧点,别跟个山大王似的。”苏婉婉替大老粗抚平翻起来的大衣后领,顺手摘掉上面粘着的一小截白色线头。
“放心吧媳妇,老首长退下来好几年了,脾气比以前好多了。”
陆霖川咧嘴笑,另一只手把安安提溜起来抱在臂弯里,迈开长腿跨出院门,“当年在老山前线,要不是老首长一脚把我从弹坑里踹出来,老子早成烈士墓碑上的名字了。那是我亲老首长,去他家跟回自个儿家一样!”
“那也得守规矩。”苏婉婉白了他一眼。
……
老首长住在大院深处最僻静的三号小红楼。
红砖小洋楼自带个小院子,院角两棵老松树落满积雪,门前站着持枪的警卫哨兵。
进了正厅,警卫员小张刚想通报,书房里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拍桌声:“混账!这标点符号到底落在哪个卡扣上?全市工业局那帮洋学生,连几个俄文字母都倒腾不明白,全是吃白饭的!”
陆霖川脚步一顿,转头冲苏婉婉挤了挤眼,压低嗓门:“瞧见没?脾气好着呢,一点没变。”
苏婉婉哭笑不得。
警卫员掀开厚重的灰呢门帘,陆霖川一步跨了进去,脚跟重重一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嗓门洪亮得震落了门框上的灰:“报告老首长!原特侦大队陆霖川,带家属来给您拜年了!”
书房很大,靠墙一整排紫檀木书架,屋里飘散着一股老旱烟混杂着樟木的陈旧气味。
八仙桌后坐着个满头银丝的老人,身形清瘦但背脊挺直,鼻梁上架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
听到动静,老首长摘下眼镜,布满老年斑的手在桌案上敲了敲,笑骂道:“你个土匪苗子,大过年的嚷嚷什么?震得老子耳朵嗡嗡响!”
目光扫到门边的苏婉婉和安安,老人脸上的严肃瞬间融化,换上一副慈祥笑意:“这就是婉婉和小安安吧?快进来,坐!小张,把我柜子里那罐特供大白兔拿出来,给娃娃抓一把!”
“首长爷爷过年好!祝首长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安安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奶声奶气地说吉利话,逗得老首长开怀大笑,连连拉着小家伙的手直夸机灵。
陆霖川把腊肠和茶叶往旁边茶几上一放,顺势扯过一把红木椅子让苏婉婉坐下,自己大咧咧跨坐在小马扎上,伸着脖子瞅桌上的图纸:“老首长,大正月的发哪门子无名火呢?谁又惹您老生气了?”
“还能有谁?市红星重型机械厂那帮饭桶!”
老首长指着桌上几张摊开的蓝底白线工程图纸,眉头拧成了死结,“上个月从重工业部争取来的一台二手苏联退役大吨位水压机,零配件拆散了运过来的。这图纸是俄文老版,关键部位全用的是缩写和军工代号。请了两个大学俄语老师来看,连齿轮和液压阀的专业名词都翻译不准,装配图卡在第三道主轴齿轮箱那儿,一停就是半个月!”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干瘪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图纸边角一道折痕,情绪低落下来:“国家到处缺工业机床,眼看着大好设备成了废铁疙瘩,老子心里急啊!”
陆霖川抓了抓后脑勺,两眼一抓瞎。
大老粗打仗杀敌在行,看这种密密麻麻全是几何线条和异国鸟语的图纸,简直比挨枪子还难受。
正当书房里气氛有些沉闷时,一直安静坐着的苏婉婉站起身。
她走到桌案旁,目光在中央那张泛黄的大图纸上扫过,视线在左下角的传动结构剖面图上定格了两秒。
“老首长,这图纸不是装配顺序错了。”
苏婉婉的声音清清冷冷,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老首长一愣,抬头打量她:“小苏,你……懂机械?”
陆霖川立刻挺起胸膛,自豪得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大公鸡:“首长,我媳妇懂这个!她脑子灵着呢!”
苏婉婉没理会男人的自吹自擂,修长的手指伸向图纸中央,指尖虚点在两组相互咬合的齿轮参数上:
“这不是普通工业标准,是苏联二战时期托姆斯克兵工厂改制特种机床常用的军工缩写‘К-П’。那两位俄语老师翻译时,把公称模数和基圆齿距搞反了。苏联老工程师习惯用渐开线少齿差行星传动,齿轮啮合比例标注的是1比4.75,而不是民用标准的1比5。”
她微微倾身,语气从容平稳,指尖在图纸参数上一路划过去:
“主轴箱这里标注的‘Вкл’代表带压旁路旁通阀开启状态,参数‘45МПа’是指极限工作压力必须维持在四百五十个大气压。如果按照民用1比5装配,只要加压试机,里面的高碳钢减速伞齿轮会在五秒内由于侧向剪切力过载彻底崩碎。”
一气呵成。
专业、精准,连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首长手里的铜皮打火机“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老人瞪圆了一双饱经风霜的虎目,死死盯着苏婉婉,嘴唇微微发颤。
良久,老人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身来!
“啪!”
一声脆响,震得茶杯里的茶水溅出几滴。
“神了!简直神了!”
老首长一把抓过那张图纸,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陆霖川大笑起来:“好你个陆霖川!你他妈上辈子积了什么天大的阴德?!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国宝级的媳妇?你小子哪是娶了个媳妇,你这是替咱们军区、替咱们国家捡了个金疙瘩啊!”
陆霖川被骂得喜笑颜开,抓着短寸咧着大嘴直乐,两颗白牙在黑脸上晃眼得很。
老首长缓了缓激动的心绪,转头看向苏婉婉,眼底满是肃穆与毫不掩饰的激赏:“小苏,底子扎实得很!当年下乡没把这身本事给荒废了吧?”
“报告老首长,一天也没敢落下。”苏婉婉坦然对视,眸光清亮。
“好!好一个没敢落下!”
老首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院中傲雪的青松,声音低沉而有力:“如今上头风向一天比一天明朗。国家要现代化,百废待兴,最缺的就是你这种真正懂技术、有硬骨头的年轻人!个体户做衣服挣口粮不寒碜,但你脑子里的东西,属于更大的舞台!书本万万不能丢,笔杆子更不能放下,听明白没有?”
“婉婉明白,绝不辜负首长嘱托。”苏婉婉郑重应道。
老首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书架最下层,掏出一串生了铜绿的黄铜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带密码扣的实木暗格抽屉。
老人伸手在里面掏了掏,捧出一整套用蓝布包裹得齐齐整整的书册。
解开暗扣,里面赫然是五本厚重的十六开大书,牛皮纸封皮上没有出版社印章,只有铅字油印的深红大字:
【全国重点高校选拔数理化综合复习资料汇编(内部研讨试行本)】。
“这是上个月教育部几个老专家秘密编印的内参试题,整个北京军区就分了三套。”
老首长郑重其事地把那叠散发着油墨香的书册捧起来,平平整整递到苏婉婉掌心:
“老头子今天拿不出什么金银首饰当压岁礼。这套书,归你了!好好啃,开春之后,有你大展拳脚的日子!”
苏婉婉接过来,指尖在泛黄的牛皮纸上轻轻拂过,心头像是落了一块滚烫的火炭。
……
天色擦黑,一家三口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出三号小楼。
陆霖川一只手抱着困得直打哈欠的安安,另一只大掌紧紧揽着苏婉婉的肩膀,把她严严实实护在避风处。
大老粗低头看了看媳妇怀里死死抱着的蓝布包,咧开嘴笑得开怀:“媳妇,老子今天在大院算是把这辈子的脸面全挣回来了!你瞅老首长那眼神,恨不得拿他警卫排把我换给你!”
“没个正形。”苏婉婉吸了吸被冷风吹凉的鼻尖,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抹灿烂笑意。
脚踏实地走在雪地里,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大门,正在缓缓推开。
然而,两人刚拐进自家的四合院胡同口,迎面一道黑影突然从胡同阴影里踉踉跄跄撞了出来!
“苏工!陆副参谋长!”
来人噗通一声跌在雪堆里,棉袄上全是黑褐色的油污与斑驳血迹。
那是市重型机械厂的技术股长李建设!
他一把死死拽住陆霖川的军大衣下摆,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嘶哑与绝望:
“出大事了!今天下午值班工人擅自通电试机,三号车间那台苏联水压机的高压主油路……爆了!”
“液压油喷上了电炉,整座车间全被大火封死了!里面还困着三个刚招进厂的学徒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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