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来的？”我摸了一下袖口的刺绣，针脚细密，海水江崖的纹样，不是寻常绣娘的手艺。
“景王府昨晚送来的。”
陈嬷嬷的声音压着，但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高兴。
“连同头面、红盖头，还有一套赤金打造的花冠。送东西来的嬷嬷说，是老王妃亲自挑的。”
我低头看着那套嫁衣，半晌没说话。
头一回，觉得自己不像一枚被丢出去的弃子。
娘走以后，再没有别人给我准备过新衣裳。
梳妆打扮妥当，盖头落下来的时候，青萝在我耳边说了句“小姐今天真好看”，声音有点发哽。
我拍了拍她的手。
外面鞭炮声炸响，鼓乐齐鸣。
陈嬷嬷和青萝一左一右扶着我出了院子门。
父亲也站在正堂门口。
他就站在嫡母旁边，穿了一身深色锦袍，表情淡得像隔了一层纱。
从我记事起，他在这个家里就跟影子一样。
他在朝中官做得不大不小，在府里万事都听嫡母的。
庶女出嫁，对他来说大概就是一件需要站在门口走完过场的事。
嫡母站在正堂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她大概也没想到景王府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来迎一个庶女。
几个姨娘站在廊下探头探脑，眼里全是惊疑——她们大概也没见过，庶女出嫁能有这般排场。
我经过嫡母面前的时候停下脚步，隔着盖头朝她福了一礼。
“母亲，女儿走了。侯府养我十六年，今日嫁出去，便算是两清了。”
嫡母的脸僵了一瞬。
她大概想说点什么，但我不想听了。
八抬大轿的鼓乐声震天响，我把她的沉默甩在身后，扶着陈嬷嬷的手上了花轿。
景王府的正门大开，门槛上铺着大红毡子。
八抬大轿稳稳当当地停在门口。
轿帘掀开，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到我面前。
“娘子！”熟悉的、雀跃的声音。
我搭上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了出来。
触摸到他虎口上的老茧，我怔了一下。
不容我多想，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似的。
周围观礼的宾客一片哄笑——从来没见过新郎官这么猴急的。
我低头看见他脚上那双崭新的皂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尘土。
拜天地。
我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他的靴子稳稳地并在我旁边，难得规矩。
司仪喊“一拜天地”，他跟着我一起拜下去，动作意外地利落。
然后是“二拜高堂”。
老王妃坐在上首，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不冷不热，但也算不上嫌弃。
到了“夫妻对拜”——我转过身，正对着他，正要弯腰，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拍手。
“姐姐好香！”
全场的笑声炸开了。
司仪的唱礼被噎在半空，喜婆赶紧过来拉他的袖子：“世子，还没掀盖头呢——”可他已经自己弯腰钻到了我盖头下面。
我看见一张放大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容貌俊美，可那双眼睛亮得纯粹，像过年看见糖葫芦的小孩，满满的欢喜从里头溢出来。
“姐姐真好看！”他拍着手，转头冲满堂的人大声宣布，“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我好喜欢！”
满堂宾客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拍桌子，有人擦眼泪，有人低声说“可惜了这副好皮囊，脑子坏了”。
喜婆手忙脚乱地把他从我盖头下面拉出去，他还不肯，一边被拉走一边回头冲我喊：“世子和娘子永远在一起。”
我在盖头下面，抿住嘴角的笑意，把笑压平，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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