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上的风有些凉。
张四维站了一阵,把那口气咽下去,才迈步往自己的府宅走。
播州这四年修了不少宅子,张四维这座是杨烈亲自拨的地,占了城东一整条街。
三进院落,抄手游廊,正厅两侧还有耳房跨院。
青砖黑瓦,檐角飞翘,门楣上挂着“张府”二字的匾额,是杨烈亲笔题的。
张四维进门时,门房的两个家丁立刻迎上来。
“先生回来了。”
他点点头,把外袍脱下来递过去,穿过垂花门往里走。
院子里亮着灯,廊下站着几个丫鬟,见他回来,都福了福身子。
“先生用晚膳吗?”
“摆上来吧。”张四维说。
丫鬟应声退下。
张四维走进正厅,在主位上坐下。
厅里的摆设这四年也换过几回。
当年他刚来播州时,屋里还是些老旧家具。
现在案几是紫檀的,椅子是黄花梨的,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架子上摆着官窑瓷器。
杨烈隔三差五就让人往这儿送东西,说是犒劳功臣。
张四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杨烈今天那句话,他现在还记得清楚。
“你觉得,我现在该不该称王?”
这是试探。
试探他到底有多忠心,试探他会不会劝阻,试探他心里到底是站朝廷还是站杨家。
张四维答得滴水不漏,但他知道,杨烈心里未必全信。
这四年,他帮杨烈打下这么大地盘,杨烈对他是又倚重又防备。
倚重是真的,没有他,杨烈走不到今天。
防备也是真的,杨烈从来没忘记,他张四维是个外人。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张四维睁开眼,看见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把菜一盘盘摆上桌。
四菜一汤,都是精致的小炒。
“先生慢用。”
丫鬟退到廊下。
张四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但他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没什么胃口。
他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收了吧。”
丫鬟进来把菜撤下去,又端上茶来。
张四维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笼摇晃着,把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生。”
门外传来女声。
张四维抬眼看去,进来的是秋蝉。
这是杨烈三年前给他送来的,说是播州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儿,父亲欠了赌债,把她卖了抵账。
杨烈花了二百两银子买下来,转手送给张四维做妾。
秋蝉今年二十出头,长得端庄,说话做事都很得体。
张四维刚开始还觉得这是杨烈一片好意,后来渐渐看出来了,这女人不简单。
她太乖了。
乖得不像个被卖身的大户小姐,倒像个训练有素的暗桩。
“先生今天回来得晚。”
秋蝉走到桌边,给他续了茶,“是大人那边有事?”
张四维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秋蝉的本事。
她不会直接问你在杨烈那儿谈了什么,只是旁敲侧击,看你会不会露出点口风。
“嗯,谈了些军务。”
张四维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沐家来人了。”
秋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沐家?云南那边的?”
“对。”
张四维喝了口茶,“来贺大人平定水西、思南。”
秋蝉笑了笑:“那是好事啊。”
张四维没接话,把茶盏放下。
秋蝉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开口:“先生今天看着有些累,要不要早些歇着?”
张四维抬眼看她。
秋蝉脸上带着笑,眼神温柔,但那温柔里藏着试探。
她在看他的反应。
张四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搂住她的腰。
“也好。”
他低头看着她,“今晚你陪我。”
秋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靠进他怀里:“先生这几天都没来我屋里,我还以为先生不要我了。”
张四维笑了笑,没说话。
他搂着秋蝉往内院走。
院子里另外几个姬妾站在廊下,看见他们俩,都低下头。
张四维扫了一眼。
春晓、夏荷、冬梅,都是杨烈这几年陆续送来的。
每个人都有一套说辞,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故事。
但张四维心里清楚,这些女人,没一个是单纯来伺候他的。
他搂着秋蝉进了卧房。
房间里熏着香,床帐已经放下来了。
秋蝉转身给他宽衣,手指从他肩膀滑到胸口,动作很轻。
“先生今天心情不好?”她抬眼看他。
张四维低头吻住她,不让她再问。
秋蝉身子软下来,搂住他的脖子。
张四维把她压在床上,一层层褪去她的衣裳。
他需要让杨烈知道,他在这儿过得很舒坦,没有别的心思。
所以这四年,他从不拒绝杨烈送来的女人,也从不冷落她们。
该做的事都做,该说的话都说,甚至比寻常男人还要热络些。
只有这样,杨烈才会放心。
秋蝉的手攀上他的后背,呼吸急促起来。
张四维低头看她,她眼角泛红,咬着下唇,一副情动的样子。
演得真像。
他俯身下去,动作愈发猛烈。
秋蝉的呻吟声在房间里回荡,压得很低,却又清晰可闻。
张四维知道,廊下那几个丫鬟肯定都听得见。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让所有人都知道,张先生今晚在房里纵情声色,什么心事都没有。
一个时辰后,秋蝉瘫在床上,浑身是汗。
张四维起身穿衣,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秋蝉在床上撑起身子,披了件薄衫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先生今晚真是……”
她脸贴在他背上,声音有些哑,“我都快受不住了。”
张四维转身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是吗?”
秋蝉笑着躲开,又凑上来:“先生今晚留我?”
张四维摇头:“你先回去,我还要看些东西。”
秋蝉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好,先生早些歇着。”
她穿好衣裳,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张四维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房间里还留着秋蝉的脂粉味,混着熏香,有些腻。
张四维靠在床头,闭上眼。
杨烈那句话,又在脑海里响起来。
“你觉得,我现在该不该称王?”
该不该称王?
张四维心里清楚,杨烈早就想称王了。
这四年打下这么大地盘,手底下将士都喊他黔王了,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但现在不行。
朝廷虽然国力日增,但朝鲜战场拖住了脚步,京师又在大力革新。
这时候未必有足够的实力征讨杨烈。
张四维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帐上。
他得再拖一拖。
拖到朝廷兵精粮足,拖到朝鲜战场再打几场大胜仗,拖到改革落地,朝中稳定。
那时候,杨烈称王,朝廷便可全力征讨。
但问题是,他能不能拖得住?
田守义那帮人天天在杨烈耳边吹风,说他是外人,不可靠。
杨烈虽然还信他,但那信任,正在一点点被消磨。
张四维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喝下去。
他得想办法稳住杨烈。
不能让杨烈现在称王,也不能让杨烈对他起疑。
这两件事,都难。
张四维把茶盏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安静下来了,灯笼已经灭了大半。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
床上还有秋蝉留下的温度,被褥里是她的味道。
张四维盯着床帐,一动不动。
夜色深沉,院子里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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