纣王自尽的消息传到陈塘关那天,是第十日的傍晚。
传消息的是个从朝歌方向来的逃兵。
他原本是朝歌东门守军中的一名什长,在鹿台起火的那个夜里从城墙上看见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然后城门从内侧被人推开,守军开始自行散去,他把随身的兵器扔在城门口,跟着溃散的人群朝东走了。
他一路上换了三匹马,第一匹是在朝歌城外二十里处的驿站牵的,第二匹是在中途的一个小镇上买的,第三匹是在距离陈塘关还有大约一天路程的地方从一个田庄里借的。
那三匹马跑到最后都已经不行了,第三匹在离陈塘关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前腿一软跪了下去,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半边脸蹭在路面上,糊了一层泥。
他到陈塘关城门口时已经没有力气站直了,守门的兵卒把他扶起来时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倾,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继续推着走。
他靠在城门内侧的墙根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囫囵。
说纣王在鹿台上烧了自己。
说那天夜里鹿台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火势持续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才渐渐小下去。
说鹿台底下的灰烬里扒出来几块烧不化的骨头和一枚玉玺,玉玺上沾满了黑灰,用水洗了一遍才勉强能看出“受命于天”四个字。
说朝歌城里的兵已经散了,宫门大开,没有人守,街面上乱了两天,第三天开始有人自发地出来维持秩序,大多是以前的老吏和退下来的老兵。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断续而沙哑,像是每说完一句话都需要重新从胸腔里挤出下一句的力气。
守门的兵卒给他端了一碗水,他接过去时手指在碗壁上滑了一下,碗里的水洒出来小半碗,落在他的衣襟和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水渍,然后一口气把剩下的半碗水喝完了。
消息传到议事堂时,古月孟德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关于关南水利的图纸。
那份图纸是用细麻纸画的,纸面上用墨笔勾出了关南那片农田的灌溉路线,线条从上游的渠首开始,沿着等高线的走向逐段向下延伸,每一段支渠的开口位置都用朱砂点了点。
他听完那个兵卒的禀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右手从图纸的边缘移开,将图纸合拢,纸面在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纸页摩擦声。
他把图纸放回案角,拿起镇纸压在纸面上,镇纸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然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碗里的水是半个时辰前倒的,已经凉了,茶汤的颜色比刚泡出来时浅了一度,碗底有几片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
他喝完之后放下碗,碗底落在案面上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开口问了一句:“人怎么来的?”
传话的兵卒答道:“一个人跑来的,说是从朝歌一路换了三匹马,到关外时马已经跑不动了,他是走着进来的。”
他的脸上还有一道被路面擦出的浅痕,那道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边缘,表面凝着一层暗色的痂。
古月孟德点了点头,说:“给他安排个地方歇着,别让他再跑了。”
兵卒退下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户是一扇向外推开的木格窗,窗棂上糊着一层半透明的窗纸,窗纸的边角有几处已经被风吹开了一小片,从那些裂口里能看到外面正在暗下来的天色。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色。
那片天色从窗口望出去是一整片正在缓慢加深的灰蓝色,从地平线到天顶之间没有云,只有一层均匀的暗调正在从上往下逐段铺展。
他站了一会儿,站的时间大约有十几息,然后他从窗边离开,重新回到案前坐下,翻开那份水利图纸继续看下去。
第二天上午,朝歌的人到了。
来的人比预想中要多得多。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
他们的年纪大多在六十岁以上,其中有几个人的背已经驼了,走路时上半身朝前倾斜的角度比正常的步态多出了将近十五度。
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朝服,朝服的底色原本是深青色,如今已经被反复洗涤磨去了一层颜色,只剩下一种淡而旧的青灰色。
朝服的边角打着补丁,那些补丁用的布料颜色与朝服本身不太一致,有的是从旧衣上剪下来的,有的是从包袱布上裁下来的,但每一块补丁都被浆洗得很平整,针脚均匀,缝线的走向与衣料的经纬方向对齐。
那些老臣的腰弯着,手里各捧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清晰可辨,是提前写好的请罪书。
那些竹简的串绳是新的,麻线的颜色比竹片本身浅了一度,说明那些请罪书是在出发之前刚刚编好的。
老臣后面跟着的是朝歌的武将们。
他们的甲胄还在,但大多已经锈迹斑斑。
那些甲片的边缘处已经被氧化出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有几片甲片的连接绳已经断了,断口处被重新用细麻线缝合过,缝合的针脚不太均匀。
他们手中没有兵器,那些原本握惯了刀枪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着,偶尔有几根手指会在无意识中做出握持的动作。
腰间空着,连佩剑的挂钩都摘掉了,腰带上的挂钩孔洞还留着,从那些孔洞的形状能看出那里曾经挂过什么。
再往后是文官和吏员。
有的穿着便服,那些便服的质地和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厚有的薄;有的连便服都破了,破口处被用大针脚草草地缝了一下。
队列拉得很长,从陈塘关城门外一直排到官道拐弯处,队尾的人还在慢慢朝前挪。
那些排在后面的人中有些已经走了很多天的路,他们的步伐比前排的人更慢,每一次迈步时脚抬离地面的高度都比正常走路时更低,像是鞋底与地面之间正在逐渐失去正常行走时的那层缓冲空间。
队伍在城门外停住了。
为首的老臣捧着手里的竹简,朝着城门的方向弯下腰去。
他的腰弯得很低,几乎与膝盖齐平。
他弯腰时双手将竹简举过了头顶,竹简的卷轴朝上,卷面朝着城门的方向。
他身后那些老臣也跟着弯下腰去。
第二排的人弯腰的幅度比第一排略浅一些,第三排比第二排又浅了一些,那个弯腰的深度从前到后逐排递减,在整支队列中形成了一道从深到浅的梯度。
然后是武将们,他们的弯腰动作比文官们更硬,上半身前倾的角度更小,但停留的时间更长。
然后是文官和吏员。
整支队伍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弯成了一片。
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只有风吹过那些破旧朝服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那些朝服的下摆被风从腿侧吹起来又落下,在膝盖的弯曲处反复摩擦着,布料摩擦时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队列中形成了一层持续而低沉的沙沙声。
城门内,古月孟德站在主街的尽头。
他站的位置在议事堂门前的台阶下方约两步处,那个位置能看到城门外的整片空地。
他看着城门外那片正在弯腰的人影。
那些人影在上午的日光中投射出许多重叠的阴影,那些阴影在地面上形成了大片的暗色区域,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的边缘。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比干和左千户跟在他身后。
比干的右手握着那卷从方才就一直拿着的竹简,竹简的串绳被他用手指轻轻捏着,卷面的边缘因为反复握持而微微有些卷曲。
左千户的步子比平时略快了一些,他的右手搭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手指的力度不紧不松。
拜月教主从侧面走过来,也跟在了后面。
他走在古月孟德的右后方,与比干之间保持着大约三步的间距。
古月孟德走到城门口时没有停下。
他穿过那道半开的城门,脚掌从门槛内侧的砖面移到门槛外侧的石板面上,然后继续朝前走了几步,走到那些弯腰的人面前才停住。
他停住的位置恰好是那位为首的老臣面前约两步处,那个距离让他在低头看那卷举过头顶的竹简时不需要弯腰也不需要仰头。
为首的老臣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
那些皱纹大多分布在额头的横向纹路、眼角的放射状纹路和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区域。
额头上的皱纹有五六道,每一道的深度和间距都不太一致,最深的那道在额头的正中,最浅的那道在发际线的边缘。
眼睛周围的皱纹呈放射状分布,从眼角向外延伸,那些纹路在眼睑下方的区域最为密集,有几道纹路一直延伸到了颧骨的上方。
眼睛里那层东西很厚。
那层东西不是泪,更像是某种被反复淬炼之后留下来的沉积物,它的颜色介于灰和蓝之间,在眼球的表面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膜,让他的目光在看向外界时带着一种被过滤过的浑浊。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那些字在通过喉咙时经过了声带的振动和口腔的共鸣,出口时带着一层粗粝的毛边:
“罪臣等,奉朝歌残余文武,特来请罪。纣王无道,祸乱天下,臣等未能匡正,愧对先帝,愧对百姓,愧对太师。今日朝歌已空,臣等无处可去,唯有来投人皇,求人皇收留,为天下苍生尽最后一份力。”
他说完之后又弯下腰去。
他的腰从方才的直立状态重新弯下去,弯到与第一次相同的位置,手中的竹简举过了头顶。
竹简的卷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暖色,竹片之间的串绳被拉直了,在两根竹片之间形成了一道细长的暗色间隔。
古月孟德看着那卷竹简。
他的目光从竹简的卷首移到卷尾,又从卷尾移回卷首。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片正在弯腰的人影。
那片人影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的拐弯处,在日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道由深到浅的灰色梯度。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伸手将那卷竹简接了过来。
他接竹简时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从竹简的两侧伸进去,将卷轴从老臣的手中稳稳取出。
他没有打开看。
将那卷竹简递给身后的比干。
比干双手接过去,将竹简抱在胸前,手指在竹简的卷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卷面的质地和温度。
然后古月孟德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起来吧。陈塘关的门开着,进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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