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
张起灵在半昏迷状态下这样想着。
他得快点清醒过来，然后把那群人给捞出去。
然而意识已经不受控制的坠入了深渊。
在一片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喘息的声音。
张起灵一下就能听出来，这具身体的胸腔气管一定受损严重，开放性气胸没得跑了。
身体的主人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含糊，应该是有血卡在喉咙里没力气吐出来。
视线中渐渐出现了光，朦胧而模糊。
张起灵听出来这是谁了。
是江洄。
上次他做梦时，已经梦到江洄征伐新神了，也就是那个伪神。
这...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江洄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他知道这是江洄的记忆，一切已经发生，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血色弥漫中，一个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那个人长身玉立，比之狼狈的江洄不知道要从容多少倍。
江洄艰难的睁开眼，他看到了那个身影，愣了半天以后低低的笑了两声。
“老师...我快死了，是吗？”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一年盛夏的神庭，年轻的剑士半跪下来对他说——
「神子大人安，我是你未来的剑术教习」
那时候他还不是他唯一的老师，他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崽子。
他的老师蹲下身，拂开了他脸上的发丝。
“真好啊...临死前，还能再见你一次。”
真好啊，他好久好久没在梦里见过老师了。
“是吗，如果你真的是这样想的...”青年笑的温柔又舒展。
他伸手按上了江洄胸口的伤，缓慢又用力的碾了碾。
“那就太好了，小洄。”
江洄瞳孔骤缩，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但剧烈的疼痛让他抽搐了两下，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以后，视线再次陷入模糊。
“我没死的话，小洄是不是会很高兴？”青年将沾满了江洄鲜血的手抬起来，放在眼前翻来覆去的打量着。
“怎么就你的血这么特殊呀？神明还真是偏爱你这样的蠢货。”
江洄挣扎着想起身，却被站起身的青年一脚踩在胸前。
“老师没让你动，你怎么能动呢，不听话就不是老师的好孩子了。”
痛。
钻心刺骨的痛。
痛到张起灵差一点在梦境中晕过去。
“别轻举妄动哦，老师手里可是捏着好多条花骨朵一样的小生命，小洄，你也不希望看到他们枯萎，对吧？”
一抹蓝色在江洄眼前荡了荡，江洄发出了几乎是悲鸣的声音——那是他保护的孩子的机甲。
眼中的光芒熄灭了，他无力的倒了下去。
“你死而复生...或者说从头到尾都在戏耍我...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江洄不明白。
如果他真的那么恨他，又为什么要做出那场戏，甚至成为他讨伐新神最大的动力之一？
“我？可能就是单纯的想看你绝望的样子吧。”这个问题对青年来说似乎很无趣，于是他回答的也很敷衍。
“...为什么。”
江洄躺在血泊中，双眼无神的看着天空。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非要有一个理由的话，因为你做错了事，怎么样？”
那个人好像突然来了兴致，收回了踩在他身上的脚，突然坐在起了他身边，一把把他捞在了怀里。
“小洄做错了事情才会被惩罚哦。”
呸！神经病！
张起灵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就听到这大爷在那里大放厥词。
“你一直、教导我...叫我救人，救人错了吗？”
江洄听起来快碎了，张起灵想控制身体，却被强制压了回去。
“你在杀人啊，江洄。”
抱住他的青年一点一点的顺着他的后背，语气诡谲而兴奋。
“什么、意思？！”
这话中的不可置信似乎取悦了青年，他开始放声大笑，笑到身体都在不停的颤抖。
等他笑够了，他才擦了擦眼角流出的泪水，声音微哑的吐出了毒液。
“意思就是，你不是实验的产物，是因为先有了你这个特殊的存在，神庭才开始大量的收集混血进行实验，因你而死的人，可比你救的人多得多。”
“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江洄没有声音了。
张起灵在梦境中感到一阵剧烈的窒息，像有人把他的心脏捏住又松开，反复如此。
那不是他的感觉，是江洄的感觉。
“你在撒谎。”江洄的声音带着颤音，
“你在、撒谎...我、当年我出生的时候，实验已经进行了百年了，怎么可能...”
“因为小洄被抑制了生长呀。”青年坐在他身边，搂着他的那只手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低头看着江洄，眼神温柔极了，温柔到张起灵看了一眼就觉得脊背发寒。
那种温柔张起灵在梦里见过太多次，这疯子惯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人，然后毫不留情的下杀手。
“我为什么要撒谎呢？”青年轻声说，“我这一辈子，就只教了你一件正确的事——永远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你怎么还是没学会呢？”
江洄闭上了眼。
他哭不出来，只觉得这世界荒诞而诡异。
青年叹了口气，把沾满了血的手指抬起来，抹在江洄的脸上。
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出现在那张脸上，他将拇指按在那颗唇下的小痣上，笑着碾了一遍又一遍。
“就这么相信你和我都是实验体啊小洄，怎么还在傻傻信着老师以前说的鬼话呢？”
“你在守什么城呢，小洄？”青年俯下身，闭着眼把下巴搁在江洄的肩上。
他凑在他耳边，声音又低又温柔，却莫名阴冷得像蛇吐信子。
“你吃着城民的血肉，却维护着贵族的利益。”
“你守着一座用尸骨堆起来的城，你杀的每一个鬼怪，都是因你而死的孩子。你救的每一个人，转过身就把自己的孩子扔进了荒墟。”
“你在坚持什么呀，我亲爱的小洄...你守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你守。”
“我以为你不会被他们骗，我以为你看见了真相之后会站起来，把那些人都杀光，把这座城烧了，把那些拿孩子做实验的畜生一个一个地剁碎了扔进荒墟里喂鬼怪。”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慷慨激昂，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愤怒，仿佛真的为此而悲伤一样。
“但你呢？你到现在还在信他们的说辞！”
他掐着江洄的脖子，冷眼看着他的脸开始憋红。
“小洄，这个世界就是错误。”他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下来。
“你也是个错误，你信了他们，你信了我，你信了所有人，你什么都信，所以你什么都守不住。”
一只手掰住了那只正在用力掐的手，正在慷慨激昂发言的青年有些讶异的低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一双燃着火焰的金瞳——
“演够了吗。”
“...哎呀...这次怎么不信老师了呀？”
他松开了手，十分惋惜的叹了一口气。
“好吧好吧...旧神又如何，新神又如何，你杀了新神，走到了今天这一步，难道还不明白...”
青年一口咬在了江洄的肩膀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块肉。
“谎言来自人类。”
江洄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天空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珠子动了动，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虚影。
「他们都叫你神子，我觉得你就是你」
「荒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用心，荒墟里也能开出花」
「你不也是吃能量块过来的吗，我们也可以」
「才不会后悔呢，因为我知道，就算我们走不到最后，你也会替我们走下去」
「没关系的」
「只要是你的选择」
他们说——
【那就是有意义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说了什么。
“小洄在说什么呢？让老师也听听。”
江洄低声笑了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老师，你想得到的，得到了吗。”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顺着江洄的目光也看着那片天空。
然后他也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意味。
“我马上就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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