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胥认得这位热泪盈眶的老人。
她姓冯,在政坛上走了四十余年,曾给仙逝的武羡夫人做过助理。
那个年代,政坛是男人的战场。
一个年轻女人想在那张桌子上有一席之地,难如登天,是武羡夫人替她铺了路,给了她一张入场券,让她得以施展自己的抱负。
后来她一路走到今天。
退下来后,早已不在权力中心。
可京城但凡有点头脸的人,见了她,还是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冯夫人。
她不糊涂。
谁都说她越老越清醒。
可今天,这样一个在政坛里泡了一辈子的女人,竟然把他的未婚妻,错认成了已经故去多年的武羡夫人。
赵宗胥看着这一幕,心里沉了沉。
幼恩比白崇祐,更像武家人。
不只眉眼,还有风骨,或许白崇祐那天说的是事实?
他应该找陈京年确认一下才对。
这一幕,同样落在其他人眼中,那些没去过武家认亲宴的人,今天是头一回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武家小姐。他们隔着一片草地看过去,只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风里,身形单薄。
那张脸,和武家祠堂里供着的某张遗像,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这也太像了。”
“难怪武雁夫人这么护着她。”
“白崇祐这么多年,都没她这一张脸有说服力。”
……
周老爷子也看见了。
他年纪大了,看人先看骨相,这姑娘的骨相太硬,太利,像武家那种宁折不弯的底子。
他眯了眯眼,侧过头。
“这丫头,就是武家认回来的那个?”
周平津站在他身侧,目光追着幼恩的背影。
“是。”
“你早见过她?”周老爷子问。
“她去过周家一趟。”周平津说。
老爷子想起来了。
“就是你在海城的那个侄女?”
周平津看着幼恩和赵宗胥并肩走远的背影,声音很轻。
“是。”
幼恩走得很慢,石阶上还残着些许积雪的痕迹,她的裙摆从上面扫过去,像一道黑色的水流,无声地往上攀。
她抬头,看见碧瓦轩的檐角在阳光里折出金红色的光。
她想起自己那个梦。
想起鸟飞过的屋檐。
来到最后一级台阶,她站定,回过头,目光往下扫了一眼。
台阶下,是京城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他们谈笑风生,他们各怀心思,此刻却都停住了脚步,仰头看着台阶上的她。
少女睥睨,骄傲。
像碧瓦轩真正的主人归来。
而少女的未婚夫,也站在她身旁。
并肩而立,少年夫妻。
这情景,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不可直视的太阳。
周老爷子驻足,抬头看。
燕家老爷子也站在不远处,一双老眼沉沉地眯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谈笑声几乎消失。
太阳的余晖那么耀眼。
他们竟然以为,武家要后继无人。
-
碧瓦轩里,灯火通明。
门从两侧打开,暖气裹着酒香和花香涌出来。
宴会厅极大,头顶是描着金边的藻井,正中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把整个厅堂照得通明,四周的墙上挂着古画,每一幅都价值连城。
侍者端着酒盘,在人群里穿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幼恩和赵宗胥走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被拽过来。
可白家人,一个都没出现。
幼恩目光扫过全场。
她看见了沈夫人和沈韫节。
沈夫人一见到她,便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拉起幼恩的手,上下打量着,眼圈微红,像是心疼,又像欣慰。
“好孩子,你受累了。”
她又看向赵宗胥:“赵先生,你可得把幼恩照顾好,今天这种场合,别让她一个人。”
赵宗胥点头:“您放心。”
沈韫节站在沈夫人身后,看了幼恩一会儿,又看向赵宗胥。
赵宗胥不冷不热地回视过去。
沈韫节没说话,把视线收了回来。
沈夫人拉着幼恩,说:“走,我带你认识几位夫人,今天来的夫人虽然不多,但都还说得上话。”
幼恩没有拒绝。
她被沈夫人带到宴会厅西侧。
几个衣着得体的夫人正聚在那里,见她过来,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这就是武家的姑娘?”
“像……真像啊。”
“好孩子,你吃苦了。”
……
一个头发花白的夫人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嘴唇抖了抖,半天才说出话来:“好,真好,你姨婆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肯定高兴。”
旁边另一个夫人也红了眼眶,拉着她另一只手,不肯松开。
气氛很暖。
暖得有些不真实。
这时,一个年幼的小女孩被一位老夫人抱在怀里。
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软软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眼睛又黑又亮。
她本来乖乖地窝在奶奶怀里。
看见幼恩,忽然伸手指着她。
“我喜欢这个姐姐。”
好几个人被逗笑了。
幼恩温声问:“为什么喜欢我?”
小公主挠了挠头,歪着脑袋苦思冥想。她的小脸皱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不知道,就是很喜欢姐姐。”
……
周围的人都笑了。
沈夫人后来悄悄告诉幼恩,这个小女孩从小身体不好,先天性心脏病,很少见人。
最近刚做了手术,家里才带她出来。
孩子的心性最干净,她喜欢谁,谁就是好的。
幼恩知道,沈夫人是在安慰她。
-
幼恩站在赵宗胥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宴会厅。
她早就感觉到楼上有人。
碧瓦轩的宴会厅是挑空的,二楼的围栏像一道镶金的弧线,把整个一楼都罩在下面。
她抬头时,能看见那上面人影绰绰。
衣香鬓影间,有人端着酒杯靠在栏杆上,偶尔低头往下看一眼。
像看戏,又像巡猎。
“楼上那些是什么人?”她问。
赵宗胥没抬头,声音压得极低:“以陈家为主的一派,门阀世家,根深叶茂。”
陈家?幼恩没再多问。
宴会厅另一侧,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极长的红木圆桌。那桌旁坐着几个人,大都不言语,时不时也会往她这边扫上一眼。
“那边呢?”她又问。
“燕家为首的旧贵族,”赵宗胥说,“祖上都是出过公侯的。”
幼恩嗯了一声。
至于剩下的那一部分人,几乎四散在宴会厅各处。
他们端着酒杯到处穿梭,笑声响亮,说话时总是前仰后合,见到谁都能搭上一两句话,殷勤得很。
这些人像泥鳅一样滑。
也像一群游走在权力缝隙里的食腐者。
奇怪的是,他们一个个从幼恩身边经过,却全都当没看见她。
直接无视了她的存在。
“这些人呢?”她问。
赵宗胥这次沉默了片刻。
“中立集群,”他说,“一群大小家族拼凑出来的,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早些年过得都不怎么样,后来才慢慢起来的。”
他顿了顿。
“巧的是,这些人里,九成受过武家恩惠。”
幼恩笑了声,那她明白了。
-
楼上,门阀世家的,站在围栏旁。
楼下,那些端着酒杯四处交际的新势力家族,笑声大,动作夸张,像一群突然闯进上流社会的暴发户。
“不像话。”有人冷哼了一声。
“当年武羡夫人一家出事,事后清算,清掉了一大半,反倒让这群受过武家资助的小家族登堂入室,这些年势力渐强,连京城的局势都变了。”
“你们看看,今天楼下的人,比我们楼上还多。”
“局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脸色越难看。
唯有主位的陈贞海,一言不发。
吴芊慧坐在他身旁,也一言不发。
而陈家的儿子,此刻正站在围栏的另一端,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楼下那个黑衣少女身上。
他一直在看。
从她进场,到她和那些夫人们寒暄,到她蹲下来哄那个小姑娘。
一眼都没有移开过。
几个门阀世家的人一开始还没注意。
后来有人顺着陈京年的视线往下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和自己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陈京年看的,就是武家那个刚认回来的丫头。
-
楼下。
幼恩看见了一个熟人。
周震廷。
他是跟着别人来的。
至于那领着周震廷来的人是谁,幼恩不知道。
她只知道周震廷很尴尬。
因为周震廷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一眼都不敢看她。
也对。
她曾经还喊过他一声爸。
周震廷也怪惨的,前脚躲着她,后脚一退,撞上了周平津。
周震廷更不敢抬头了。
一转身,又看见了周霖冬。
“……”
这三个人,没一个愿意搭理他。
周霖冬倒是往幼恩的方向走了两步,被他外公从后面按住了肩膀。
“消停点,”燕老爷子低声说,“否则现在就回家。”
周霖冬抿了抿嘴,不动了。
周平津也没有过去,端着酒杯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幼恩一眼。
他不想在这种地方,给她多添一分别人的猜忌。
-
宴会正式开始。
白家的人终于肯出现,陆陆续续进场,在厅里穿行,和这个握手,和那个寒暄。
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主人家的笑。
白沉舟也终于出现了。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穿过,落在幼恩身上,淡淡一笑,像早就知道她不会穿那件礼服。
他身旁,是他明艳逼人的妻子。
那女人极美。
一张脸明艳逼人,保养得看不出年纪。
红色礼服裹着丰满的身段,每一步都带着风,她是白崇祐的大伯母,白沉舟的夫人,也是今天这场宴会的寿星。
白夫人在台上讲话。
“今天请大家来,不过是借着我的生辰,聚一聚,这些年在京城,承蒙各位照应……”
她笑得明艳,语气从容。
毕竟在白家主母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早就练出了一身八面玲珑的本事。
可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丈夫,目光一直落在某个方向。
白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下一秒,她原本矜持而高傲的脸,彻底僵住。
穿着黑色礼裙的少女站在人群之中,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睛黑得发亮,那眉眼,那神态,那挺直的脊背,像极了白家祠堂里供着的某张老照片上的女人。
……
当她再开口时,话题变了。
“既然今天人这么齐,我也说件家里的事,”她端着酒杯,脸上重新挂起笑,“这碧瓦轩,我和沉舟住了这些年,总觉得差了些意思,院子里那片草地,空着实在可惜,我打算,在那盖一栋房子。”
话音一落。
满场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幼恩那边飘。
这地方是谁的,在场的人都清楚。
碧瓦轩,武家的祖产。
当年白崇祐年幼,武家才让白家以照看孩子的名义住了进来,如今白崇祐还在医院里生死不明,武雁夫人也命悬一线。
白家这位夫人,却在今天这种场合,当众说要在这里盖房子。
这不是在自家院子里说盖房。
这是在武家的祖坟上动土。
沈夫人站在幼恩身旁,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怒意:“不过是因为白崇祐当年年幼,武家才让白家一同住进来,现在倒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幼恩没说话。
白夫人说完了房子,白家的几个叔伯又站了出来。
“各位,关于崇祐的事,我们白家也很担心,”一个头发花白的白家长辈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悲痛的模样,“但有件事,还是想趁今天告诉大家,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他顿了顿。
“崇祐在之前,就留过遗嘱,遗产里,九成留给白家,一成用于慈善。”
白崇祐才多大?留遗嘱?
真签还是假签?
谁知道呢。
宾客席里已经有人接上了话茬。
“白少爷深明大义,白家功在千秋,建房这种事,我们家孩子也能出一份力。”
“是啊,京城现在能用的地不多了,碧瓦轩这块,确实该好好规划。”
“我认识几个不错的设计师,可以介绍给白夫人。”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其乐融融。
每句话都在给白家搭台阶,也在给自己铺路。
白家人更得意了。
有人说笑之余,还不忘往幼恩这边看上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看,你武家的东西,我们白家想要,就能拿。
门阀世家那一派,在楼上看。
燕家老爷子,在圆桌旁看。
所有人,都在看幼恩。
看她会怎么做。
是哭,是闹,还是当没听见,忍下来?
赵宗胥一直牵着幼恩的手,在那一刻,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慢慢收紧。
然后,一点一点地,从他掌心抽了出去。
紧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向大厅中央,走向那个正被众人簇拥着的,今天的寿星。
她踩在所有人的呼吸上。
白珊珊从旁边冲出来,想拦住她:“陈幼恩,你想干什么?”
白沉舟淡淡目光凝着她。
陈京年捏紧了扶手。
而幼恩来到白夫人面前,端起旁边侍者盘里的一杯酒,白夫人脸上仍端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就是武雁夫人的孙女吧,你奶奶在医院里生死不明,你倒是有心,来参加我的寿宴。”
幼恩不恼不怒,举起酒杯。
白夫人脸上的笑收了,她从这张年轻的脸上,能看到另一个已经不在世的女人的影子,猛烈的痛快在心中涌起。
正要碰杯——
幼恩手腕一翻,那杯酒,被她浇在了地上。
酒液在大理石地面上溅开。
白夫人目光要吃人。
白沉舟眉梢轻挑。
白珊珊失声尖叫:“陈幼恩!你在干什么!”
幼恩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宾客。
扫过楼上陈京年紧蹙的眉,扫过圆桌旁燕家老爷子意味深长的注视。
她笑着开口,意味深长。
“第一次回家,当然是先拜祖宗。”
白珊珊冲到前面,脸都白了:“拜谁家的祖宗?你疯了?”
现场针落可闻。
紧跟着,在数几十道震惊目光下——
幼恩猛地摔碎了酒杯,玻璃四溅炸开,少女平静的声音响彻整个宴会厅。
“劣祖劣宗在上。”
“不孝女白幼恩。”
“来认祖归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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