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大乾朝军需采购的量大了许多。
粮草要补、铠甲要换、营帐的帆布要新铺,桩桩件件都得从京城这边的账上走。
按大乾朝的惯例,边关军需采购由兵部主导、户部核银,但实际上经办的是下面的采购司——而采购司上上下下,大半是左相沈渊经营多年的人手。
所以当初云栖梧在看到沈既白送来的内务府那批采购明细抄本时,她心里的警钟立刻敲响了。
以她如今的手段,要拿到采购司的账册不难。
"这批冬衣的单价,比去年涨了整整三成。"云栖梧指着账目上的一行字,对坐在对面的沈既白道,"表面理由是'棉价上涨',但你上次给我的商路情报里,江南那边的棉价只涨了一成出头。中间差的这两成,去哪儿了?"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转着扇柄,桃花眼微微眯着:"你再往下翻,后面还有一批军粮的采购价也比市价高了近两成。账面看着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某某商行供货、某某库房验收、某某官员签押——但你要是把这些商行的名字跟左相府的门人清单对一下,会发现大半都沾亲带故。"
云栖梧把那沓账目往后翻了几页,果然看到一串她之前在内务府账册上见过的熟悉名字——祥瑞商行、永昌商行、大兴商行,换了个名目又出现在了军需采购的供货方名单上。
一样的套路,只是从后宫用度换成了边关军需,采购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两到三成,虚报的银两通过层层转手最终流进了左相府的口袋。
"这批采购是上个月走完的流程,"云栖梧合上账册,抬眼看着沈既白,"他们把这个做成了铁板钉钉的旧账,如果现在去查,顶多查到'验收单据齐全、签押流程合规',很难咬死是贪污。"
沈既白笑了一声:"他们当然会把账面做得好看。但账面的'好看'有一个前提——他们以为没人会拿市场价去一条一条地核对。"
云栖梧听了这句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有比价记录?"
"沈记的商队每个月从江南运货到边关,粮价、棉价、布价、铁价,每条线路每半个月更新一次报价。"沈既白从空间里抽出一沓薄纸放在桌上,"这是近半年江南到边关沿线各城的物资平均市价汇总,分品类分月份的,比朝廷的户部行情记录还细。你把这份东西跟采购账目放在一起比对,哪一笔虚报了、虚报了多少,清清楚楚。"
云栖梧把那沓纸接过来翻了翻,心里有了底。
她没有立刻做声,只是让翠岚把这份材料收好,然后对沈既白说:"你先别声张这件事,让左相那边以为他们的采购账目已经'过关'了,等他们把下一批也做进去的时候,我再一并算总账。"
沈既白挑眉:"你不打算现在就捅出去?"
"现在捅出去,他顶多推两个经手人出来顶罪。"云栖梧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道,"等他再多做一批,把尾巴再伸出来一截,到时候人赃并获,他想断尾求生都来不及。"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下个月的市价汇总我会提前三天送到,你们这边安排好时间。"
云栖梧冲他摆了摆手算作回应。
果然不出她所料,不久后的大朝会上,沈渊一党的人就拿着那批军需采购的账目动了手。
虽然沈渊本人还是"称病未愈"没有上朝,但吏部侍郎方孔代他出列,呈上了一本厚厚的账册,说是"经核查,发现边关军需采购中存在账目不清、款项去向不明等问题,恳请陛下彻查相关责任人"。
"相关责任人"四个字说得含含糊糊,但朝堂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方孔指的是谁——边关军需的主要签批人是云铮,账目不清追根究底就该追到他头上。
凤玄澈坐在龙椅上翻着那份账册,看了半晌,合上之后递还给王德顺,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方卿说账目不清,是哪几笔不清?"
方孔早有准备,指着账册上的几处采购条目一一列出,言辞恳切:"比如这批冬衣的采购价格远高于往年标准,还有这批军粮的运输损耗报账过高。臣以为,边关军中应有专人就此负责。"
凤玄澈没有立刻接话。
他早就从皇后那里知道了这批军需采购里的猫腻,也看到了沈既白送来的那份市价对比明细。
但他今天就是故意的——让方孔在朝堂上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把所有的条目都指出来,等他自己把底牌亮干净了,再一把扣死。
"方卿的意思朕明白了。"凤玄澈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兵部尚书周重山,"周卿,边关军需的采购流程,谁签批的?"
周重山出列躬身,不卑不亢道:"回陛下,最终签批人为大将军云铮,但前置核验由兵部军需司和户部核银司联合进行,经手人员众多,并非一人之责。"
方孔立刻接话:"周大人说得不错,但最终签批人负有总体核验之责。如果账目有问题,云大将军难辞其咎。"
朝堂上议论声起。
云铮站在武将班列最前面,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前几日就从女儿那里知道了左相党要做的事,此刻气定神闲站在一群低头耳语的文官中间,脊背挺得笔直,那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一截的身板,在满殿官员里格外显眼。
凤玄澈等到议论声稍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方卿说得这么具体,朕这边正好也有一份关于这批采购的明细账目,诸位卿家不妨一起看看。"
王德顺应声从旁边的案几上捧出一本薄册,呈到御前。
凤玄澈翻开册子,语气平平地念了几条:"军需冬衣一批,沈记商行当月沿线的市价是每套一两二分,采购册上录的是二两四分,差了一倍。军粮一批,徐州至山海关沿线当月均价为每石一两八钱,采购册上录的是二两二钱,差了两成二。运输损耗一项……"
他念得很慢,每念一条就抬头看一眼朝堂上的反应。
方孔的脸色从方才的胸有成竹逐渐变成了僵硬的煞白,他身后的几个同党也都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凤玄澈念完了最后一笔,合上册子放在御案上:"这是朕让人从商路上采集的同期市价记录,跟方卿方才呈上来的采购册并列比对。账目有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哪里、经手的人是谁——"
他看向方孔,嗓音微沉:"方卿,你是想查这里面的哪一位?"
方孔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笔采购里有猫腻,但他没想到皇上手里居然有一份分毫不差的市价对照表,每一笔虚报都标得清清楚楚,比他呈上来的那份"账目不清"的册子还要详细。
云铮这时候才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沉稳却洪亮:"回陛下,边关军需采购的每一笔账目,臣的军需司都有对应的原始收据和商行签押备录。方大人若对其中任何一笔存疑,臣可以让人把原件送到京城来,一笔一笔当面对质。"
这话接得恰到好处。
方孔的脸色已经从煞白变成了灰白——他知道云铮既然敢说"当面对质",那那些原始收据多半是齐全的、经得起核验的。
而他拿出来的那份"账目不清"的册子,反而会在对质中被一条一条拆穿。
凤玄澈看了方孔一眼,语气淡淡地做了总结:"既然账目有疑点,那就查到底。由刑部、户部、兵部三司联合复查这批军需采购的全部单据,所有涉事商行一一核验,一家都不要漏。查完之前,方卿那份册子里提到的那几批货的货款暂停划拨。"
方孔躬身应是的时候,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散朝之后,左相一党的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场,没有人敢在宫道上多停留半步。
方孔走在最前面,步伐又急又快,他得尽快把这个消息送到左相那里去。
沈渊下朝没多久收到了方孔派人送来的急报,看完之后把信纸捏在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极轻地松开了手指,让那张纸落在了书案上。
纸上的字迹微微晕开了一点墨——不知是抄写的人手心出了汗,还是写信的人落笔时力道失了稳。
沈渊没有去管它,只是坐在书案后面,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看了很久很久。
今年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冷,冷得让他觉得有些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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