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料之中的，第二日朝堂上，凤玄澈说出“御驾亲征”之后，整个朝堂炸开了锅，出了昨日已经劝过一轮的右相秦安素和皇叔凤景渊，其他大臣，包括主站的周重山，都极力反对。
“陛下，三思啊陛下！”
“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
可惜，凤玄澈圣意已决，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直接下了圣旨。
腊月二十四，小年夜。
京城在入夜之前落了一阵细雪，到了戌时左右便停了，只留了一地湿润的薄白。
宫道两侧的灯笼早早点亮了，光晕映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把整座皇宫罩进了一层温润的暖黄色里。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大约是城中哪户人家在祭灶神，隔着重重宫墙传过来已经变得闷闷的了。
凤玄澈确定了出征计划之后，便在太极殿把需要处理的折子先处理。
御案上的文卷清了大半，该批的已经批完了，该移交的也已经移到了右相和皇叔那边。
今日是王德顺伺候陛下以来，见他御案上最空的时候。
戌时三刻的时候，凤玄澈出了太极殿，沿着宫道往凤仪宫的方向走。
只有王德顺提了一盏灯笼，隔了几步跟在后面，没有多问，他知道陛下今晚一定会走这一趟。
凤仪宫的灯还亮着。
廊下的灯笼照常点着，院子里没有人在走动，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偶尔穿过树梢的声响。
凤玄澈走到院墙外那棵老树旁边，身影微晃跃到树上站定，就那么隔着院墙，望着正殿窗纸上映出来的那幅剪影。
？！！！
王德顺差点失声惊叫，陛下这、这是？！！
窗纸上能看到两个轮廓，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那个坐着，微微侧着身子，手里像是拿着一本书或者一沓纸，正在翻着什么。
小的那个窝在她身边，小小的脑袋时不时动一下，偶尔伸出一只胳膊够一下什么又缩回去，大概在说着什么，窗纸上映不出声音，但凤玄澈能看到那个小身影晃来晃去的姿态。
他站在那棵老树下面看了很久。
夜风从树梢穿过来，带落了几粒细小的雪粉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去拂。
灯笼光把他站的位置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如果不是特意往那个方向看，几乎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个人。
正殿里，云栖梧正靠在炕沿上看凤玄澈让人送来的朝堂上官员的资料。
凤承乾窝在她身边，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已经困得眼睛半闭半睁了，但还硬撑着不肯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乾儿，困了就睡。”云栖梧翻了一页纸，头也没抬。
“不困……”凤承乾含混地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但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哈欠。
他努力撑了两息，最终还是没撑住，脑袋往母后胳膊上一歪，手里的布老虎滑落在炕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了。
云栖梧低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册子，把布老虎从炕沿上捡起来放回他手里，又拉过炕角叠着的小毯子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她坐直了身子，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窗纸。
她停住了。
精神系异能所及的范围内，她能感知到院墙外那棵老树横出来的枝干上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气息她再熟悉不过，他站在那里几乎没什么动作，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等。
云栖梧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手臂上已经睡着的凤承乾，犹豫了一瞬要不要站起来推开窗，但最终还是没有动，只是重新靠回炕沿，把那本已经合上的名册拿起来又翻了翻。
隔着那道院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个站在院墙外的树上望着光里的剪影，一个坐在暖融融的烛火下感知着夜色中的存在，像两条并行的线在同一个平面上隔着一层薄薄的介质缓缓向前延伸，谁也没有主动打破那层介于靠近和远离之间的平衡。
凤玄澈在树上站了约莫两刻钟，肩上的雪粉落了一小片又化了，他看了一眼窗纸上那两个影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的大概已经睡着了，大的那个侧坐着，依然没有起身的迹象。
他收回了目光，也没有多留，跳下来转身沿着来路缓缓走了回去。
王德顺松了一口气，在后面默默地跟着，手里的拂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注意到陛下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宫的方向，夜光里那个转身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之后，正殿里云栖梧才放下那本名册，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精神系异能往外望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树的枝条在夜风里微微颤着，院墙外之前站过人的地方只留了一串被靴子踩过的浅浅印记。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推开窗，转身回到炕榻边坐下，把凤承乾蹬开的小毯子重新拉好，伸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
凤承乾迷迷糊糊地梦呓，嘟嚷着像是在说什么“……虎……”，又像是“……父皇……”，含含混混的听不真切。
云栖梧的手不急不慢地拍着，直到那阵梦呓声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均匀的呼吸在暖融融的烛火里一深一浅地起伏着。
回到太极殿之后凤玄澈没有立刻去就寝，他在书案前坐下来，把明日出征的路线图又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驿站的位置和换马的节点都跟沿途守备核对过了，才合上堪舆图放在案角。
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窗纸上那两个一大一小的剪影，一个坐着翻书一个窝在旁边晃着脑袋，像一幅画一样安静地定格在冬夜的烛火里。
与此同时，凤仪宫正殿的灯也熄了。
云栖梧把凤承乾抱回了偏殿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回到寝殿，在黑暗中躺下之后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眼望着帐顶发了片刻呆。
明天一早，大军就要开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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