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再也没有合眼。
我和周明并排坐在床边,像两尊雕像,谁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声音。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鱼肚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五点半。
往常这个时候,妈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准备我们一家人的早餐。
而今天,那个小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我站起身,像个游魂一样走进厨房。
锅碗瓢盆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位,冰冷而陌生。
我有多久没有自己做过早饭了?
自从我妈来了以后,厨房就成了我的禁地。
她总说油烟大,让我离远点。
她总说我工作累,让我多睡会儿。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却从未想过,这份温暖,也有耗尽的一天。
我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新鲜的食材。
都是妈昨天才买回来的,准备未来几天给我们做的。
我的眼眶又是一热。
我拿出小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学着我妈的样子,开火煮粥。
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碗粥。
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做的,笨拙的,迟来的补偿。
周明也起来了,默默地帮我打下手,切着榨菜。
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刀具碰撞砧板和米粒在锅里翻滚的声音。
气氛压抑得可怕。
我盯着锅里不断冒出的热气,脑子里乱糟糟的。
待会儿怎么跟妈开口?
怎么跟她说去医院?
她会同意吗?
经过昨天那件事,她还会相信我吗?
我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她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我该怎么办。
粥,很快就熬好了。
因为我一直心不在焉,火候没掌握好,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锅巴,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我手忙脚乱地关上火,盛出两碗看起来还算正常的。
我端着粥,一步一步地挪到我妈的房门口。
我的手在抖,碗里的粥也跟着晃动。
我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头发也梳理整齐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一夜没睡,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看起来比昨天更憔ें了。
她看到我端着粥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天的死寂,也没有恨意,只剩下一种让我心碎的,疲惫的空洞。
仿佛什么都再也装不下了。
“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不起。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我妈的视线从我脸上,落到我手里的碗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侧过身,让我进去。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我不敢看她,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妈……对不起……昨天……我……”
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饭,糊了。”
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没有骂我,没有质问我,甚至没有提昨天的事。
她只是指出了一个事实,粥糊了。
可这平淡的三个字,却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
她是在告诉我,我连一碗粥都做不好吗?
还是在告诉我,我们之间,就像这碗烧糊的粥,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彻底搞砸了。
周明端着另一碗粥走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妈,先吃点东西吧。”
他把粥递给我妈。
“我跟许静商量好了,今天公司都请了假,我们带您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决。
我紧张地看着我妈,生怕她再次拒绝。
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地接过那碗粥,用勺子轻轻地搅动着。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我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她的妥协,不是因为原谅了我,也不是因为她想通了。
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抗拒了。
昨天我那些恶毒的话,彻底摧毁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放弃了。
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伪装。
她认命了。
我宁愿她打我,骂我,也比她现在这副样子要好。
她吃了两口粥,就放下了。
“吃不下了。”她说。
我们帮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临走前,她走到婴儿床边,深深地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安安。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安安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后,她只是那么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眷恋和不舍。
我别过头,不敢再看。
我怕自己会在她面前,再次崩溃。
去医院的路上,我们三个人坐在车里,一路无话。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我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妈。
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阳光照在她消瘦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边。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我正在带着她,驶向一个未知的,却无比残酷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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