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精通八门语言。
英语、德语、法语、日语、韩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俄语。
但入职中禾国际贸易公司三年,我简历上只写了一条——英语,专业八级。
原因很简单。
我爸是外交官,我妈是同声传译,我从小跟着他们辗转七个国家,语言天赋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他们五年前车祸走了。
我不想靠这些东西出风头,也不想被人翻出身世来同情。
我只想安安静静当个底层翻译,拿死工资,租小房子,养一只猫。
直到年会那天。
公司年会,全员到场,老板郑浩南站在台上,西装革履,志得意满。
他先用中文讲了十分钟废话,什么感谢大家、展望未来、同舟共济。
然后他忽然换了德语。
“明年,我会给在场所有会德语的人,每人涨薪百分之七十。”
台下两百多人,大部分听不懂,还在鼓掌。
但我听懂了。
我旁边坐着高级翻译苏婉晴,她是公司德语组组长,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都亮了。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林瑶,你听懂了吗?”
我摇头。
“没有,我不会德语。”
苏婉晴笑了。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也对,你就会个英语,年薪才八万,可怜。”
我没说话。
涨薪百分之七十,德语组六个人,加上郑浩南自己,也就七个人能拿到。
跟我没关系。
我告诉自己,跟我没关系。
年会散场,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唯一的朋友肖萌发来的消息。
“瑶瑶!!!老板刚才那句德语你肯定听懂了吧??百分之七十啊!你怎么不举手!”
肖萌是行政部的,去年偶然发现我会法语——因为她看到我在茶水间读法语原版小说。
我让她保密,她忍得很辛苦。
“别闹,我不想暴露。”
“你脑子有病吧!百分之七十!你年薪八万,涨完就是十三万六!你租的那个破房子暖气都不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电梯口,郑浩南也在等电梯。
他身边站着副总裁陈宇飞,两个人在用德语聊天。
“这招不错,反正全公司就德语组那几个人听得懂,等于只给核心团队涨薪,其他人还以为我在画饼。”
郑浩南笑了。
“画饼也要画得高级一点,用德语画,显得我有国际视野。”
陈宇飞跟着笑。
“林瑶那种小翻译,一辈子也就值八万。”
电梯到了。
我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他们继续用德语聊。
“下周东盛集团的项目,派谁去谈?”
“苏婉晴吧,她德语最好。”
“东盛的顾总据说很难搞,上次和信达合作,把对方翻译骂出了会议室。”
“没事,婉晴能应付。”
电梯到一楼。
我先走出去。
郑浩南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中文:“林瑶,明天把上周的英文合同校对稿交给我。”
“好的,郑总。”
我头也没回。
第二天,我把校对稿放在郑浩南桌上。
三万字的英文合同,我在原翻译的基础上改了四十七处错误。
原翻译是苏婉晴。
但校对稿上不会出现我的名字,只会显示“校对:翻译部”。
苏婉晴从来不知道她的翻译稿被我改过。
她以为自己水平很高。
回到工位,肖萌端着咖啡过来了。
“林瑶,你听说了吗?”
“什么?”
“下周东盛集团的项目,苏婉晴要去谈。”
“听说了。”
“东盛的顾总你知道是谁吗?”
我抬头。
肖萌压低声音:“顾辰洲,三十二岁,东盛集团总裁,去年福布斯榜排了全国第九十八位。据说精通五门语言,脾气极差,上次把信达的翻译团队整个换掉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苏婉晴搞不定吗?”
“搞不定也不关我的事。”
肖萌叹气。
“你这人吧,就是太能忍了。”
她走了之后,我打开电脑,把今天要翻译的文件拉出来。
是一份西班牙语的供应商报价单。
按理说这应该给西语组的人处理,但西语组的张浩今天请假了,陈宇飞随手丢给了我。
“林瑶,你不是说大学选修过一点西班牙语吗?凑合翻一下。”
我确实跟他说过“选修过一点”。
实际上我在马德里住了两年,西班牙语是我的第四母语。
我花了十五分钟翻完,故意留了两个不影响大局的小瑕疵,让它看起来像“选修过一点”的水平。
然后发给陈宇飞。
陈宇飞回了一个“还行”。
还行就够了。
下午,苏婉晴路过我工位。
她把一沓文件拍在我桌上。
“林瑶,帮我把这些英文资料整理一下,我要准备下周东盛的项目。”
我看了一眼,是东盛集团的背景资料,全英文,大概五十页。
“这不是我的工作——”
“怎么不是?你是翻译部的人,我是你的组长,我安排你做事有问题吗?”
她上个月刚升的组长,管英语组和德语组。
“好。”
我拿过文件。
苏婉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明天部门有个小会,讨论东盛项目的对接方案。你不用参加。”
“我知道。”
“你负责的都是基础校对,这种大项目轮不到你。”
“我知道。”
她终于走了。
肖萌在微信上发来一连串愤怒的表情。
“我在茶水间听到了!!她凭什么这么跟你说话!!”
“习惯了。”
“你就不能怼回去吗?”
“怼回去然后呢?她是组长。”
“你要是把你会的那些语言亮出来,她算什么组长?”
“我不想。”
“你到底在怕什么啊林瑶?”
我没回她。
我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怕被注意到,怕被人挖出过去,怕别人用同情的眼神看我,说“哦,你就是那个父母出车祸的外交官女儿”。
也可能只是懒。
晚上回家,我的猫“年糕”蹲在门口等我。
我抱起它,它打了个哈欠。
“年糕,我今天又帮苏婉晴改了四十七个错误,她不知道。”
年糕看了我一眼,跳下去吃猫粮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个鸡蛋和半棵白菜。
年薪八万,在这个城市,扣完房租水电和年糕的猫粮,每个月剩不了多少。
我煮了碗蛋花汤,坐在窗边吃。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林瑶女士吗?”
“是。”
“我是万和律师事务所的周律师。关于您父母留下的海外资产清算,有一些文件需要您到所里签字。”
“我说过了,那些东西我不要,全部捐掉。”
“林女士,您父母在苏黎世的账户里有一笔——”
“我不要。周律师,谢谢你,别再打了。”
我挂了电话。
年糕又跳上桌,歪着头看我。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把手机关了。
周一早上,翻译部开会。
我没被通知参加,但我的工位就在会议室旁边,隔着一面玻璃墙,说什么我都听得见。
苏婉晴在白板上写了一串东盛集团的信息。
“顾辰洲本人精通德语和英语,他的助理团队还有法语和日语翻译。我们这次谈的是中东市场的供应链合作,涉及阿拉伯语的部分由对方处理,我们只需要做好德语和英语的对接。”
陈宇飞点头:“你有把握吗?”
“当然,我在德国留学三年,这种商务谈判不在话下。”
我低头校对手里的文件。
苏婉晴的德语确实不错,日常对话没问题。
但我翻过她之前的翻译稿。
她的商务德语有一个致命的习惯——喜欢用直译,不注意德语商务信函中的敬语层级。
在日常交流中这不算什么,但如果对方是个对细节极度敏感的人——
算了。
不关我的事。
会议结束,苏婉晴走出来。
路过我工位时,她看到我桌上那沓东盛的资料。
“整理好了?”
“好了。”
我递给她一份二十页的摘要,按照项目类型、合作历史、关键人物分了类。
她随手翻了两页。
“凑合吧。”
她拿着走了。
下午四点,郑浩南忽然来了翻译部。
他很少亲自下来。
“婉晴,东盛那边提前了,顾辰洲明天下午就到,你准备好了吗?”
苏婉晴站起来:“提前了?资料我都看过了,没问题。”
“好。明天你带一个人一起去,做现场翻译支持。”
苏婉晴扫了一圈:“我带张浩吧,他德语也还行。”
“张浩还在请假。”
苏婉晴皱眉,再扫一圈。
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瑶,你明天跟我去吧。”
我抬头:“我?我只会英语。”
“你就负责做记录和端茶倒水,专业的部分我来。”
郑浩南看了我一眼:“就她?”
“放心郑总,她去打下手足够了。”
就这样,我被拉去了东盛集团的商务谈判。
当打下手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们到了东盛集团总部。
四十八层的写字楼,大堂铺着黑色大理石,前台有四个人,统一黑色制服。
苏婉晴穿了一身新买的大牌套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气场拉满。
我穿了公司发的工装衬衫,背了个帆布包。
前台看了我们一眼。
“请问是中禾国际的?”
“是,我是翻译部组长苏婉晴,这是我的助理林瑶。”
我没纠正。
前台打了个电话,说:“请稍等,顾总还在开会。”
我们在接待区坐了十五分钟。
苏婉晴用这十五分钟补了两次口红,整理了三次头发。
“林瑶,一会儿进去,你就坐边上记录。别乱说话,别出声,听懂了吗?”
“听懂了。”
“还有,称呼顾总的时候要用'您',眼神不要乱飘,这种级别的人最不喜欢不专业的表现。”
“好。”
电梯门开了。
顾辰洲的助理走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金丝眼镜。
“苏女士?顾总请你们上去。”
我们进了电梯,直上四十六楼。
会议室门打开的瞬间,我看到了顾辰洲。
三十二岁,一米八五左右,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
脸很冷。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冷,是真的冷。
他在看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坐。”
只说了一个字。
苏婉晴坐了下来。
我在她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做记录。
顾辰洲身边还坐着两个人——他的法务总监和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生。
那个女生面前摆着一台翻译机。
五秒钟的安静。
然后顾辰洲忽然抬头,开口。
他说的是德语。
“贵公司上一次和我们对接的方案里,有三处关税数据引用的是2021年的标准,现在是2024年,这是什么意思?”
语速很快,措辞锐利。
苏婉晴愣了两秒。
她听懂了,但她明显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开场。
“顾总,那份方案是初版——”
她用中文回的。
顾辰洲打断她。
还是德语。
“我用德语问的,请用德语回答。我不想做翻译中转,浪费时间。”
苏婉晴的脸一瞬间红了。
她切换成德语:“那份方案是初版,我们会更新数据——”
“更新?你们有谁研究过2024年中东市场对欧盟进口的关税新政策?第三条和第七条的修改直接影响你们百分之十五的报价空间,你们知道吗?”
苏婉晴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
我知道。
因为那份英文背景资料里提到了这个政策变动,我在整理摘要时专门标注过。
但苏婉晴显然没仔细看我的摘要。
“这个……我需要回去再确认一下——”
顾辰洲放下笔。
“你来之前没有做功课?”
“我——”
“你的德语敬语用错了三次。第一次我没说,第二次我没说,第三次——你知道在商务场合连续用错敬语意味着什么吗?”
苏婉晴的脸已经从红变白了。
“意味着你要么不尊重我,要么你的水平不够。哪一种?”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顾辰洲身边的法务总监轻轻摇了一下头。
那个意思很明显——这场谈判要黄了。
苏婉晴的手在抖。
“顾总,我很抱歉——”
顾辰洲已经合上了文件夹。
“如果中禾国际就这个水平,我会考虑换一家合作方。”
他开始站起来。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不关你的事,你就是来端茶倒水的。
另一个说:这个项目是中禾今年最大的单子,丢了的话,年底可能裁员,第一个裁的就是你这种底层翻译。
顾辰洲已经把西装扣子扣上了。
苏婉晴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我开口了。
用德语。
“顾总,请再给我们五分钟。”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转头看向我。
苏婉晴瞪大了眼睛。
顾辰洲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我。
“你是?”
“我叫林瑶,中禾国际翻译部,基础岗。”
“基础岗?”
“对。打下手的,端茶倒水的那种。”
他没笑。
但他重新坐了下来。
“五分钟。”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直接说:“您刚才提到的关税新政策——2024年欧盟对中东进口的修订,第三条将原产地认证标准从HS编码六位扩展到八位,第七条将环保附加税从百分之二点三上调到百分之三点一。这两条叠加之后,我们的实际报价空间收窄了大约百分之十二,不是百分之十五。”
顾辰洲的眉毛动了一下。
“百分之十二?说说你的计算方式。”
“因为中禾在阿联酋有一个保税仓,适用自贸区优惠条款,可以抵消HS编码扩展带来的大约百分之三的成本增加。所以净影响是百分之十二。”
安静了三秒。
顾辰洲的法务总监低头翻文件,好像在验证我说的对不对。
“你的德语在哪里学的?”
“在柏林住过一段时间。”
“你的敬语用得很标准。”
“谢谢。”
“你说你是基础岗?”
“是。”
顾辰洲看了苏婉晴一眼,又看回我。
“五分钟到了。不过我可以再给你十分钟。但条件是——接下来,你来谈。”
苏婉晴猛地转头看我。
她的表情比被顾辰洲批评时还难看。
“她不可以——”
“我说了,她来谈。”
顾辰洲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或者你们可以现在离开。”
苏婉晴咬住了嘴唇。
我看了她一眼。
“苏组长,我来?”
她没说话。
我转过头,面对顾辰洲。
“那我们从方案的第一部分重新开始。”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用德语完成了整场谈判。
关税架构、供应链节点、物流方案、风险分摊——每一个部分我都对答如流。
不是因为我提前准备过。
是因为那份我帮苏婉晴整理的五十页英文资料,我整理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加上我在外交官家庭长大,国际贸易的基本知识对我来说就像喝水。
顾辰洲问了三个刁钻的问题。
第一个关于中东市场的文化差异,我用了一个阿拉伯语的商务谚语来回答。
他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你还会阿拉伯语?”
“一点点。”
第二个问题涉及日本供应商的报价对比,我随口说了日方供应商的原始报价编号。
苏婉晴在旁边坐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谈判结束时,顾辰洲站起来。
“方案的框架可以。细节我让法务团队和你们对接。”
他伸出手。
不是朝苏婉晴。
是朝我。
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干燥,力度刚好。
“林瑶,对吗?”
“是。”
“你浪费在基础岗上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走出东盛大楼,苏婉晴在停车场站住了。
“你骗了所有人。”
我回头。
“你说你只会英语。”
“我确实主要用英语工作。”
“你今天在里面,那是'主要用英语'的样子?你的德语比我好!你的阿拉伯语从哪来的?你简历上根本没有!”
“苏组长,项目保住了,不是吗?”
“你故意的!你故意藏着掖着,等这种机会出风头!”
我没说话。
“你以为你在顾辰洲面前表现一下就能怎样?回到公司,你还是那个基础岗!”
她拎着包,踩着高跟鞋走了。
十厘米的鞋跟在地下车库敲出很急促的节奏。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累。
手机响了,肖萌。
“谈判怎么样?苏婉晴有没有翻车?”
“项目保住了。”
“怎么保住的?她不是——等等,是不是你!”
“回去再说。”
“林瑶你终于出手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地下车库的出口,秋天的风吹进来,有点冷。
我不想出风头。
真的不想。
但我也不想失业。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工位,苏婉晴已经在郑浩南办公室里了。
门关着,但我听见她的声音。
“郑总,林瑶在谈判现场越级发言,完全不顾公司的层级秩序!”
郑浩南的声音:“项目保住了吗?”
“保住了,但那是——”
“保住了就行。东盛这个单子值四千万,如果昨天黄了,整个翻译部可以解散回家了。”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
“郑总,她骗了公司。她简历上只写了英语,但她明显精通德语。这算不算简历欺诈?”
“她有没有说过自己不会德语?”
“她……没有明确说过,但她简历上——”
“简历上写了什么语言就只会什么语言?我简历上还没写我会打高尔夫呢,难道我就不会了?”
苏婉晴说不出话。
“行了,回去上班。”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苏婉晴走出来,和我对视了一秒。
她的表情告诉我:这件事没完。
上午十点,陈宇飞来了翻译部。
他走到我工位前,表情复杂。
“林瑶,你的德语水平,到底什么级别?”
“能用。”
“能用?昨天东盛那场谈判,我听说你全程德语无障碍,还用了阿拉伯语?”
“只是日常水平。”
“日常水平?”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知不知道,公司招一个像你这样的多语种翻译,年薪至少二十五万起。你拿八万干了三年。”
“我对目前的薪资没有意见。”
陈宇飞深深看了我一眼。
“行。下午两点到会议室来,东盛项目的后续对接需要你参与。”
他走了。
苏婉晴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
“陈总!东盛项目是我负责的!”
陈宇飞没回头。
“你继续负责,但林瑶参与对接。这是郑总的意思。”
苏婉晴的脸色变了。
她转头看我。
“林瑶,你开心了?”
“苏组长,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觉得你昨天出了一次风头,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在这个公司七年了,从实习生做到组长。你算什么?一个藏着掖着的骗子。”
办公室里有六个人,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
我没回嘴。
“你等着吧。”
苏婉晴拿起包,走了。
肖萌的消息又炸了。
“听说了!!苏婉晴在办公室骂你!你怎么不还嘴!”
“没必要。”
“你心态也太好了!对了,我刚打听到一个消息——东盛的顾辰洲,今天上午打电话给郑总,指名要你做后续项目的对接翻译。”
我愣了一下。
“指名?”
“对!点名要你!哈哈哈苏婉晴气死了吧!!”
下午两点,我去了会议室。
郑浩南、陈宇飞、苏婉晴,还有法务部的两个人。
郑浩南看着我。
“林瑶,东盛那边顾总指名要你做后续对接的翻译。从今天开始,你临时调入东盛项目组。”
“好。”
“但你的岗位还是基础岗,薪资不变。等项目结束后再评估。”
“好。”
苏婉晴冷笑了一声,但没说话。
会议上讨论了接下来的对接计划。
东盛的供应链项目分三个阶段——初步框架已经在昨天谈完,接下来是细节条款和合同文本的翻译对接。
所有文件需要中、英、德三种语言版本。
“林瑶,你能同时处理三种语言的版本吗?”陈宇飞问。
“可以。”
苏婉晴插话:“三种语言?她简历上只有英语。德语水平未知,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
“昨天的谈判就是她的水平。”郑浩南说,“还有问题吗?”
苏婉晴闭了嘴。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
打开邮箱,东盛发来了第一批对接文件。
全德语,六十二页。
我用了两个小时翻完中文版,又用一个半小时翻完英文版。
期间苏婉晴路过我工位看了三次,每次都在我屏幕上停留几秒。
第三次的时候,她说:“你翻这么快,不怕出错?”
“不怕。”
“你最好祈祷别出错。”
晚上八点,我把翻译稿发给了陈宇飞。
他十分钟后回复:“速度和质量都超出预期。”
然后他加了一句:“林瑶,你这三年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回。
回家喂了年糕,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林瑶?”
男声。很低,很稳。
是顾辰洲。
“我是东盛的顾辰洲。你的号码是你们陈总给我的。”
“顾总,有什么事?”
“你今天翻的那六十二页文件,我看了。”
“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这是我近三年看到的最准确的德语商务翻译。”
“谢谢。”
“你不是'基础岗'水平的人。”
“我目前的岗位就是基础岗。”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所以我很好奇。”
我没接话。
“明天下午东盛有个内部会议,涉及中东市场的合作方筛选。我需要一个会阿拉伯语的翻译到场。”
“这应该通过公司对接——”
“我知道。但我直接问你——你能来吗?”
我犹豫了一秒。
“可以。”
挂了电话,年糕跳上我的腿。
“你的主人可能要暴露了。”
年糕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东盛集团。
会议室里除了顾辰洲和他的团队,还有三个中东客户——来自阿联酋的一家建材集团。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白色长袍,表情严肃。
他的翻译坐在旁边,是个年轻的阿拉伯裔女性。
顾辰洲看到我,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
“今天可能需要你做阿拉伯语和中文之间的同声传译。”
“好。”
苏婉晴如果在场,大概会问我:你的阿拉伯语从哪来的。
答案是——我在开罗住过一年半,跟一个埃及外交官的女儿做了半年室友。
会议开始了。
阿联酋方面的代表用阿拉伯语开场,他的翻译转成英语。
然后顾辰洲用英语回应,我转成中文记录。
常规流程。
但十五分钟后,出了状况。
阿联酋方面的代表忽然对他的翻译说了一句阿拉伯语——不是正式发言,是一句私下的小声嘀咕。
他以为在场没有其他人听得懂。
但我听到了。
他说的是:“这个中国公司价格太高了,等下我们压百分之二十,如果他不答应就换另一家。”
翻译没有翻译这句话,这本来就不该被翻译。
但我听到了。
我低头打字,像是在做记录。
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微微转了一个角度,让顾辰洲能看到屏幕。
屏幕上我打了一行中文:“对方私下说要压价20%,不成就换供应商。”
顾辰洲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他的表情完全没变。
接下来的谈判中,他的策略明显调整了——主动提出了一个阶梯式报价方案,把对方想压的百分之二十变成了分阶段达成的优惠条件,同时捆绑了三年的独家合作条款。
阿联酋代表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同意了。
因为这个方案在数字上看起来比他的预期低,但实际总收益比原方案还高。
会议结束后,阿联酋代表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辰洲、他的助理,和我。
顾辰洲看着我。
“你听得懂阿拉伯语。”
不是问句。
“一点。”
“你不只是'一点'。你刚才听到了他对翻译说的那句话,然后提醒了我。”
“我只是觉得这个信息对谈判有用。”
“如果没有你那句提醒,今天这单最少亏八百万。”
他站起来。
“林瑶,你到底会几种语言?”
我犹豫了一下。
“英语、德语、法语、日语、韩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俄语。”
他的助理镜片后面的眼睛猛地放大了。
顾辰洲倒是很平静。
“八种。”
“嗯。”
“在中禾拿八万年薪。”
“嗯。”
“你觉得这合理吗?”
“我选择的。”
他看了我五秒。
“你有没有兴趣,来东盛?”
我没答话。
“年薪我可以给五十万起。如果你愿意做国际业务部的负责人,上不封顶。”
手机响了,是肖萌打来的。
我没接。
“顾总,谢谢你的好意。我暂时没有跳槽的打算。”
“暂时?”
“暂时。”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随时可以改主意。”
我接过名片,点了一下头,走了。
在电梯里,我才看了那张名片。
纯黑底色,只有一行字:顾辰洲,和一个手机号。
连“东盛集团总裁”几个字都没印。
这种名片,通常只给对方需要知道你是谁的人。
回到公司已经是晚上七点。
我本来以为办公室没人了。
但灯还亮着。
苏婉晴坐在我的工位上。
我的电脑是开着的。
“你在干什么?”
她猛地转头。
“我……我经过的时候看到你电脑没关——”
“我走的时候关了。”
她站起来。
“你今天又去了东盛?是顾辰洲叫你去的吧?”
“是项目对接的需要。”
“什么项目需要你去做阿拉伯语翻译?你简历上也没有阿拉伯语!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苏组长,你在我电脑上看到了什么?”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什么也没看到。”
她拎起包,走了。
当我坐下来检查电脑时,发现她打开过我的个人文件夹。
里面有什么?
一些翻译练习,法语、日语、韩语的随手翻译,平时无聊的时候做着玩的。
如果她看到了这些——
我正想的时候,肖萌的电话又进来了。
“林瑶!你今天到底去东盛干什么了!苏婉晴下午在办公室发了半天的疯!她翻了你的电脑!”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不告她!”
“告什么?没证据。”
“你也太——算了。我今天听到一个消息,你要不要听?”
“你说。”
“苏婉晴跟陈宇飞的关系不干净。”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在行政部管报销单,这半年苏婉晴单独约陈宇飞出去'谈工作',一共十七次。每次都在城西那个度假酒店。你品。”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跟我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陈宇飞就是因为这层关系才让苏婉晴当上组长的!你想想,论能力她比你差十条街!”
“肖萌,这种事没有实锤不能乱说。”
“行行行。反正我告诉你了,你自己当心。苏婉晴这个人心眼多得很,她今天翻你电脑,肯定不是随便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个人文件夹里的翻译练习全部删了。
然后设了一个新密码。
但我有种预感——
该来的,早晚会来。
第二天上午,公司内部邮件群发了一封通知。
发件人:陈宇飞。
主题:关于加强员工简历信息真实性管理的通知。
内容大意是说,公司发现有员工在入职时未如实填写个人技能信息,要求所有员工在一周内更新个人资料,如发现隐瞒或虚报,按违反公司规定处理。
肖萌的消息来了。
“这封邮件就是冲你来的。”
我当然知道。
苏婉晴在翻我电脑的时候,发现了那些多语种翻译练习。
她一定去找了陈宇飞。
陈宇飞虽然昨天还夸我翻译做得好,但他跟苏婉晴的关系摆在那里。
这封邮件的目的很简单——逼我“主动”承认自己会八种语言,然后以“隐瞒信息”为由给我处分。
有处分记录的员工,在年底裁员时优先被裁。
我看完邮件,点了关闭。
下午,苏婉晴走到我工位前。
她的表情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愤怒,是那种掌控了局面之后的从容。
“林瑶,你看到那封邮件了吧?”
“看到了。”
“你打算更新你的简历吗?”
“还在考虑。”
“我建议你尽快。如果被查出来是隐瞒,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谢谢苏组长提醒。”
她笑了一下,走了。
我盯着屏幕,想了五分钟。
然后打开了顾辰洲给我的那张名片。
纯黑底色,一行字。
我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很小,我之前没注意到。
“如果你在那里待不下去了——随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把名片收起来。
还没到那一步。
晚上回家,周律师又打电话来了。
“林女士,很抱歉再次打扰您。但这件事确实需要您亲自处理——您父母的遗产涉及多国资产,如果六个月内不完成清算,根据瑞士的法律,这笔资产会被自动移交给托管机构。”
“多少钱?”
“您父母在苏黎世的账户余额是四百七十万瑞士法郎。另外还有一处慕尼黑的房产——”
“周律师。”
“是?”
“我说了,我不要。”
“但林女士——”
“你帮我找一个国际慈善基金,全部捐掉。如果需要签字,你寄文件过来,我签。”
我挂了电话。
四百七十万瑞士法郎。
折合人民币大概三千七百万。
加上慕尼黑的房产。
我拿着年薪八万的工资,养一只猫,住一间暖气不太好的出租屋。
我爸妈留了将近五千万的遗产给我。
我不要。
这些钱的每一分,都沾着他们最后那段旅程的痕迹——飞往日内瓦的路上,为了一个和平谈判项目。
我不要。
年糕趴在我脚边,呜了一声。
“没事。你的猫粮不会断。”
第二天是周五。
上午九点,郑浩南召集了翻译部全体会议。
所有人都在,包括我。
郑浩南站在会议室前面,陈宇飞站在他旁边。
“今天开这个会,两件事。”
“第一件,东盛集团的项目。初步对接已经完成,顾总对我们的翻译质量非常满意。这个项目的奖金会在下个月发放。”
所有人都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第二件。”郑浩南看向我的方向,“关于员工简历信息更新的事。”
苏婉晴挺直了腰。
“我注意到,有员工在入职时没有完整填写自己的技能信息。我今天再次强调——公司的人事制度要求所有技能信息真实、完整。如果有遗漏,请在本周内更新。”
他说完,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
但苏婉晴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郑总,我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员工故意隐瞒自己的技能,导致公司在人力资源分配上出现判断失误,这算不算违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直接看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郑浩南想了一下。
“这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那我举个例子。”苏婉晴站起来,“比如某个员工,简历上只写了英语一项技能,但实际上精通多种语言。公司按照英语翻译的标准给她安排岗位和薪资,她也没有提出异议。三年下来,公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损失了大量可以利用的人力资源。这种行为——”
“够了。”
打断她的不是郑浩南。
是我。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起来。
“苏组长,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我,对吧?不用绕弯子。”
苏婉晴挑了一下眉。
“是又怎样?”
“是。我简历上只写了英语。但我一直在完成英语翻译的工作,从没有失误。我的岗位要求是英语,我满足了要求。至于其他语言——”
“至于其他语言,你藏着掖着,让公司花高薪去招德语组、法语组、日语组的人,而你一个人就能顶他们所有人。这是不是损害公司利益?”
我看着她。
“苏组长,如果我一个人就能顶所有人——那你的位置在哪里?”
苏婉晴的脸白了一瞬。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这跟我的位置没有关系!”
“有关系。”我说,“因为你真正担心的不是公司利益,而是你发现我的能力超过了你,你的组长位置坐不稳了。”
“你——”
“我再说一遍,简历上没写不等于隐瞒。公司入职表的技能栏没有标注'必须填写所有技能'。我选择只展示我应聘岗位需要的技能,这是我的权利。”
郑浩南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陈宇飞的表情有点微妙。
苏婉晴深呼了一口气。
“好,那我换个问题。”她转向郑浩南,“郑总,东盛项目的奖金发放,是按项目组成员分配的,对吧?”
“对。”
“林瑶是后来临时加入项目组的,她参与的部分只是翻译对接。但她之前不在原定的团队名单里。所以奖金分配的时候,她不应该拿全额。”
她这一招够狠。
不直接攻击我的简历问题了——知道打不赢。转而在利益上做文章。
郑浩南想了想:“这个……婉晴说的有道理。林瑶是中途加入的——”
“是顾辰洲指名要她的。”
说话的是一个我没注意到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
会议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顾辰洲。
他穿着深蓝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表情平淡。
“顾总!”郑浩南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您怎么来了?”
“来送合同。趁着路过。”顾辰洲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听到了你们开会。门没关严。”
他看了苏婉晴一眼。
“这个项目的核心谈判是林瑶完成的。初次见面那天,是她在最后五分钟救回了整场谈判。阿联酋客户的会议上,是她用阿拉伯语为我争取到了八百万的利润空间。你们公司怎么分配奖金是你们的事,但我建议你们搞清楚——谁才是这个项目的关键人物。”
苏婉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顾总,我不是——”
“还有。”顾辰洲看向郑浩南,“这份合同里有一条——后续东盛的所有翻译对接工作,我指定林瑶负责。如果她不在中禾了,这份合同自动失效。”
所有人都傻了。
郑浩南拿起合同翻了两页。
他的手明显在抖。
“顾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这份合同年度金额一点二个亿。对接翻译是林瑶。换人的话,合同作废。”
一个亿。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苏婉晴的脸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了。
郑浩南放下合同,看着我。
“林瑶……”
“郑总?”
“从今天起,你不是基础岗了。”
“那我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
“翻译部副主任。薪资……我们私下谈。”
苏婉晴猛地站起来。
“郑总!她才来三年!我来了七年!”
郑浩南没看她。
“婉晴,坐下。”
苏婉晴站在那里,嘴唇发白。
顾辰洲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路过我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法语。
“你值得更好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走出了会议室。
散会后,翻译部炸了锅。
所有人都在讨论我。
“她居然会八种语言?”
“年薪八万干了三年?她是不是傻?”
“你没看到顾辰洲那份合同吗?指名要她!一点二个亿!”
“苏婉晴的脸真好看,我说的是颜色。”
我回到工位,收拾了一下桌面。
手机震了。
顾辰洲发来一条消息。
“法语那句,你听懂了?”
“听懂了。”
“那你怎么想?”
“我在考虑。”
“不急。慢慢考虑。”
我放下手机。
肖萌蹦过来了。
“林瑶!!!你现在是副主任了!!!副主任!!!我要请你吃火锅!!!”
“先别激动。这个副主任不好当。”
“为什么?”
“因为苏婉晴不会善罢甘休。”
我说得没错。
下午三点,苏婉晴找了我。
不是在办公室,是在楼下咖啡厅。
她约我去的。
“林瑶,我们谈谈。”
我坐下来。
“你藏了三年,一朝暴露。你觉得你往后的日子会好过吗?”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她搅着咖啡,“你以为升了副主任就万事大吉了?翻译部的人脉、客户关系、内部资源,都在我手里。你一个刚上位的新人,什么都接不住。”
“你想说什么?”
“很简单。副主任这个位置,你让给我。你继续做你的对接翻译,拿你的项目奖金。我管部门,你管业务。各取所需。”
“如果我不同意呢?”
苏婉晴的笑容冷了下来。
“那我就让你知道,在这个公司,能力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了。
我喝完那杯咖啡。
不好喝。
苏婉晴说得对——能力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但她错在以为那些东西只有她有。
周一,中禾国际发生了一件大事。
公司接到了一个新项目——法国里昂的一个时尚品牌要进入中国市场,需要全套的法语-中文品牌翻译和市场本地化服务。
这个项目是陈宇飞从老客户那里拿回来的,金额不大,但对公司的品牌拓展很重要。
问题是——法语组的两个翻译上个月刚好离职了一个,剩下的那个请了产假。
法语组空了。
陈宇飞在办公室急得转圈。
郑浩南直接问:“林瑶,你法语什么水平?”
“可以用。”
“什么叫可以用?你能不能做品牌级的法语翻译?”
“能。”
“行,这个项目你也接了。”
苏婉晴在旁边坐着,一言不发。
但她的指甲在椅子扶手上留了一道划痕。
我花了一个星期完成了法国品牌的全套翻译。
品牌名称、广告语、产品描述、市场策略文案——所有内容我都做了双版本,一版直译,一版本地化意译。
法方的品牌总监看完后,专门打了一通电话给郑浩南。
“你们的翻译是法国人吗?这个语感太地道了。”
郑浩南在电话里笑得嘴都合不拢。
挂了电话,他来找我。
“林瑶,法方的人非常满意。他们追加了一个项目——全套产品说明书的翻译,价值三百万。”
“好。”
“你这个月的项目奖金,我单独批。”
“谢谢郑总。”
他走了之后,苏婉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请各位同事注意,翻译部的项目分配应遵循部门流程,不得跳过组长直接接单。”
没有人回复她。
那天下班后,我在电梯里碰到了陈宇飞。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看着我。
“林瑶,你真的会八种语言?”
“嗯。”
“你知道你这种人才,在翻译行业有多稀缺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算了。”他按了一楼的按钮,“有一件事我跟你说一下。苏婉晴对你的事很不满,她跟我提过好几次。”
“我知道。”
“你最好小心一点。她在公司有些……关系。”
他说“关系”的时候,目光躲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陈总,你跟苏婉晴的事——”
“什么事?”他的语气瞬间变了。
“没什么。”
电梯到了。
他先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瑶,我跟苏婉晴没有你可能以为的那种关系。她升组长是因为她在公司够久、业务够熟。仅此而已。”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了肖萌说的那十七次酒店报销单。
人心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
又过了一周,东盛集团的项目进入第二阶段。
顾辰洲需要我每周去东盛两次,处理合同细则的翻译和中东合作方的多语种沟通。
每次去东盛,都是顾辰洲的助理接待我。
助理叫方远,戴金丝眼镜那个。
方远对我很客气,客气得有点过头。
“林小姐,这是顾总让我给您准备的办公位。”
是一间独立的小办公室,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这太大了,我只是来做翻译对接的。”
“顾总说了,给您安排最好的。”
我没再说什么。
顾辰洲每次开会都会叫上我。
有时候是跟中东客户的视频会议,需要阿拉伯语翻译。
有时候是跟日本供应商的电话,需要日语。
有一次,韩国的一个合作方临时改了条件,发来一封韩语的邮件。东盛没有韩语翻译。
“林瑶,你会韩语吗?”方远问。
“会。”
“……你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不会做饭。”
方远愣了一下,笑了。
那封韩语邮件我十分钟翻完。
顾辰洲看了翻译稿之后,说了一句话。
“林瑶,我第三次问你。”
“嗯?”
“来东盛。”
“顾总——”
“年薪八十万。国际业务部副总。直接向我汇报。”
八十万。
我现在的年薪,加上项目奖金,大概十五万。
“我还是……”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但你要知道,中禾装不下你。”
他说完,低头继续看文件了。
我坐在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阳光照在桌上。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我想起我出租屋里那扇暖气不好的窗户。
下午回到中禾,我发现办公室气氛不对。
翻译部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肖萌拉住我。
“出事了。”
“什么事?”
“苏婉晴跟郑浩南举报你了。”
“举报我什么?”
“她说你在东盛做翻译的时候,私自向东盛泄露了中禾的内部报价策略。”
我站住了。
“这是诬告。”
“我知道。但她有'证据'。”
“什么证据?”
“她说她在你电脑上发现了一份文件,是你和顾辰洲助理方远的聊天记录截图,里面提到了中禾的内部报价。”
“我电脑上没有这种文件。”
“她说有。而且她拿去给郑浩南看了。郑浩南让你明天早上到他办公室解释。”
我的拳头握紧了。
“那份所谓的聊天记录——”
“是伪造的。”肖萌压低声音,“我偷偷看了一眼,对话时间是上周三下午两点。但上周三下午你在公司参加部门例会,所有人都能作证。”
“那她怎么——”
“她把对话时间改了,P的。但她忘了一件事——聊天截图右上角有个电量显示,那个电量百分比跟你手机型号的界面不一样。你用的是国产机,那个截图的界面是苹果的。”
苏婉晴用了自己的手机截图,然后嫁接了我的头像和名字。
“肖萌,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是行政部的,能调到上周三下午的考勤记录和会议室使用记录吗?”
“能。”
“调出来。另外,苏婉晴的报销记录——那十七次酒店的,你手上有吗?”
肖萌眼睛亮了。
“有。你终于要用了?”
“不是用来攻击她的。是用来防身的。如果她咬我,我需要让郑浩南知道,她的可信度有问题。”
“明白。”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坐在公司的茶水间,整理了所有的对接记录、邮件往来、翻译稿件。
每一份文件都有时间戳和收发记录。
我和方远的真实聊天记录全在企业微信上,有服务器备份。
苏婉晴可以伪造截图,但她改不了服务器数据。
十一点,我的手机响了。
顾辰洲。
“听说你被举报了。”
“消息真快。”
“方远跟我说的。你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我自己能处理。”
“你确定?”
“确定。”
“好。如果你处理不了,告诉我。”
“不会有那一天。”
挂了电话,我继续整理材料。
年糕今晚没人喂了。
我给肖萌发了条消息:“帮我去我家喂年糕。钥匙在门垫下面。”
“收到!年糕交给我!你加油打仗!”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走进了郑浩南的办公室。
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郑浩南、陈宇飞、苏婉晴。
苏婉晴的桌前放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
郑浩南表情严肃。
“林瑶,苏婉晴举报你在东盛做翻译期间,私自向对方泄露了中禾的内部报价策略。这几张截图是她提供的证据。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看了一眼那几张截图。
跟肖萌描述的一样——我的头像,我的名字,一段跟方远的对话。
对话内容确实涉及中禾的报价,但措辞极其不自然——像是一个不懂商务谈判的人编造的。
“这些截图是伪造的。”
苏婉晴冷笑:“你当然会这么说。”
“我可以证明。”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企业微信的完整聊天记录。
“这是我和方远在企业微信上的所有对话,有服务器备份和时间戳。请对比。”
郑浩南接过去看了。
然后他看向苏婉晴提供的截图。
“时间对不上。苏婉晴提供的截图显示对话发生在上周三下午两点,但企业微信的记录显示,那个时间段林瑶和方远没有任何对话。”
“她可能删了——”
“企业微信有服务器备份,员工端删除后服务器仍然保留。”我说,“另外,上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我在公司参加翻译部例会,考勤记录和会议室预约记录都可以证明。”
我把肖萌帮我调出来的考勤记录打印件放在桌上。
苏婉晴的脸色变了。
“还有一件事。”我拿起那张截图,指着右上角,“这张截图的手机界面是iOS系统。我用的是安卓。苏组长,你的手机是苹果的吧?”
苏婉晴站了起来。
“这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你换了手机——”
“我入职三年,IT部门的设备绑定记录显示,我从未使用过苹果手机。”
郑浩南慢慢把截图放下了。
他看向苏婉晴。
“婉晴,这些截图是哪来的?”
“我……我是在她电脑上找到的——”
“我的电脑上周被你翻过之后,我重新设了密码。这些截图从来不在我的电脑上。”
“我——”
“你从来没有从我的电脑上看到这些截图,因为它们一开始就不存在。它们是你自己做的。”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
郑浩南说:“婉晴,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苏婉晴看了看郑浩南,又看了看陈宇飞。
陈宇飞低着头,没有看她。
“陈总!”苏婉晴急了,“你说句话啊!”
陈宇飞终于抬头。
“婉晴,这件事你做得太过了。”
苏婉晴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站在那里,脸色灰白。
郑浩南叹了口气。
“伪造证据诬告同事,这是严重违规。婉晴,你的组长职务即刻撤销。”
“郑总——”
“另外,你的年终考核降一级。如果再有类似行为,直接解除劳动合同。”
苏婉晴的嘴唇抖了抖。
她猛地转向我。
“林瑶,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苏婉晴,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找我的麻烦。我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你。”
“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招惹我!你会八种语言,你藏了三年,你让我这七年的努力像个笑话!”
她的眼睛红了。
我没说话。
她拎起包,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郑浩南看着我。
“林瑶,关于你的情况,我应该更早重视。公司亏待你了。”
“过去的就过去了。”
“你现在的副主任职位,薪资调整到年薪二十五万。另外,东盛项目的绩效奖金单独核算。”
“好。”
他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顾辰洲是不是在挖你?”
“他提过。”
“你怎么想?”
“我目前还在中禾。”
郑浩南点了点头,但他的表情不太轻松。
他知道留不住我。
整个公司都知道留不住我。
但暂时,我还没想走。
苏婉晴被撤职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全公司。
翻译部的同事们表面上不说什么,但微信群炸了。
“早就该撤了,她的翻译水平就那样,全靠关系上去的。”
“你们不知道吧,她每次的翻译稿都被林瑶改过——”
“什么?!”
“真的,我看到过校对记录。”
“那三年来林瑶改了多少?”
“保守估计,上百份。”
这些话传到苏婉晴耳朵里,大概会让她更加崩溃。
但我不在意。
下午五点,我正准备下班,门口来了一个陌生人。
四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气质很干练。
她径直走到翻译部,问:“请问谁是林瑶?”
我抬头。
“我是。”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你好,我是华旗传媒的制片人邱晓彤。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大型跨国纪录片项目,需要一个多语种的翻译顾问。”
“怎么找到我的?”
“业内推荐。你最近做的东盛和法国品牌项目,在圈子里引起了一些关注。”
我看了一眼名片。
华旗传媒,国内一线制片公司。
“邱总,具体什么项目?”
“一部关于丝绸之路沿线国家的纪录片,需要覆盖中文、英语、法语、阿拉伯语、俄语五种语言的同声翻译和字幕校对。我们找了三家翻译公司都做不到一个人覆盖五种语言,直到有人跟我说——中禾有个女孩会八种语言。”
“谁跟您说的?”
邱晓彤笑了。
“顾辰洲。他是我们这个项目的投资人之一。”
又是顾辰洲。
“这个项目的顾问费是多少?”
“二十万一个月。预计周期三个月。”
六十万。
相当于我在中禾三年的工资。
“邱总,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不急。但有一件事我提前说——这个项目下个月开始,拍摄地点在中东和欧洲。如果你接了,需要出差两个月。”
她走后,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久的呆。
肖萌凑过来。
“什么情况?刚才那个女的是谁?”
“一个制片人。要找我去做纪录片翻译顾问。”
“多少钱?”
“一个月二十万。”
肖萌的嘴张成了O形。
“你……你去不去?”
“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二十万一个月!你在中禾干到退休都挣不了这么多!”
“但我走了,东盛的项目谁来对接?”
“顾辰洲都已经在给你介绍资源了,你还在替中禾操什么心啊!”
我笑了一下。
是啊,我在操什么心。
晚上回家,年糕在门口等我。
比往常叫得更响。
“行,知道你饿了。”
我喂了它,自己坐在窗边。
周律师的邮件又来了,附件是一份资产清单。
苏黎世的账户,慕尼黑的房产,还有一个她之前没提到的巴黎十六区的小公寓。
总价值折合人民币近六千万。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爸妈这辈子最爱的就是语言。
我妈常说:“语言是最好的桥梁。”
我爸说:“你能听懂一个人的母语,就能听懂他的心。”
他们把全世界的语言都刻进了我的血液里。
然后他们走了。
我把这些语言藏了起来,连同他们的记忆一起。
因为每说一种语言,我都会想起学这种语言时他们在我身边的样子。
德语是在柏林,我爸带我去勃兰登堡门前吃冰激凌的时候教我的。
法语是在巴黎,我妈在塞纳河边给我念莫泊桑的原文。
阿拉伯语是在开罗,我们一家三口在尼罗河的游船上,我爸一边数星星一边教我念“一、二、三”。
每一种语言都是一段记忆。
而我,不想打开这些记忆。
手机响了。
顾辰洲。
“华旗那边的邱总找你了?”
“找了。你为什么要帮我介绍这个?”
“因为你需要走出来。”
“你不了解我。”
“我知道你父母是外交官。我知道你的背景。”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你调查我了?”
“在决定跟谁合作之前,我会了解对方。林瑶,你父母是了不起的人。你不需要为了逃避他们的影子,把自己封在角落里。”
我没说话。
“华旗的项目去看看。丝绸之路——你父母走过的地方。也许,你该自己也走一遍。”
他挂了。
年糕跳上窗台,蹭了蹭我的手。
我看着窗外那个暖气不太好的城市。
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找了郑浩南。
“郑总,我需要请两个月的假。”
“什么事?”
“有个纪录片项目找我做翻译顾问,需要去中东和欧洲。”
郑浩南的表情很复杂。
“两个月?东盛的项目——”
“东盛第二阶段的翻译稿我已经全部完成了,第三阶段要到三个月后才启动。”
“你是要辞职?”
“请假。我会回来的。”
他犹豫了很久。
“好。给你批两个月。”
“谢谢。”
“林瑶。”他叫住我。
“嗯?”
“你回来之后,位置还在。”
我点了点头。
出了办公室,苏婉晴站在走廊上。
她已经被调到了行政部做文员。
看到我,她的眼神很复杂。
“你要出差?”
“嗯。”
“去多久?”
“两个月。”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我七年前入职的时候,也是只会一门语言。”
“后来呢?”
“后来我在职学了德语,拿到了C1证书,从实习生做到组长。我以为我很努力了。”
“你确实很努力。”
“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在我上面了。八种语言。你凭什么?”
“凭我的父母。他们用命换来的。”
苏婉晴看了我三秒。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这栋楼里说话。
出发前一天,我把年糕寄养在了肖萌家。
“你放心,年糕交给我!”
“别给它吃太多零食,它会胖。”
“知道了知道了!林瑶,你到了国外给我发照片啊!我要看骆驼!”
“好。”
在机场,我意外地碰到了一个人。
顾辰洲。
他穿着休闲装——我第一次看到他不穿西装。
“你也在这个航班?”
“东盛在迪拜有业务。”他看了我一眼,“你的纪录片项目第一站不就是迪拜?”
“对。”
“巧了。”
“是挺巧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登机之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我旁边。
“商务舱很空,为什么坐这儿?”
“我买的就是经济舱。”
他看了我一眼。
“你父母留给你的那笔遗产——”
“你连这个也知道?”
“律师事务所跟我们合作过的。周律师在同行里念叨过一个不肯继承遗产的客户。业内就那么大。”
“所以全世界都知道了?”
“不算全世界。就我一个人关心。”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表情平淡。
但那句话不平淡。
飞机起飞了。
我看着窗外的云。
八种语言,六千万的遗产,三年的沉默。
我不知道这趟旅程会带我去哪里。
但我终于开始走了。
迪拜的阳光和国内完全不一样。
干燥,炽烈,像是要把人的影子烧穿。
纪录片团队一共十五个人,导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叫王铮,拍了一辈子纪录片。
“你就是林瑶?会八种语言那个?”
“嗯。”
“来,先翻一段我试试。”
他递给我一份阿拉伯语的采访大纲。
我看了十秒钟,直接口述翻译成中文。
王铮听完,转头对邱晓彤说:“行了,就她了。比那三家翻译公司加起来都强。”
第一站是迪拜老城区的一个古董市场。
纪录片要拍丝绸之路沿线的商人故事,这里有一个开了四十年的波斯地毯店,店主是第三代伊朗裔商人。
我需要做阿拉伯语-中文的同声传译。
采访开始前,店主用阿拉伯语问我:“你是中国人?你的阿拉伯语听起来像在开罗学的。”
“是。我小时候在开罗住过。”
“开罗的阿拉伯语有尼罗河的味道。”他笑了,“好听。”
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
店主讲了很多关于丝绸之路的故事,讲到他的祖父如何从伊斯法罕带着一卷地毯走到迪拜,讲到海上丝绸之路的瓷器和茶叶。
我翻译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我爸。
他在开罗的那一年,经常带我去老城区的集市。他会蹲下来跟卖香料的阿拉伯老人聊天,用不太标准的阿拉伯语,笑得很大声。
我的阿拉伯语,就是从那些集市里学来的。
不是课堂上的标准发音,而是带着烟火气的市井腔调。
采访结束后,王铮拍了拍我的肩。
“好活。明天去阿布扎比,采访一个阿联酋的投资人,用英语。接下来去伊斯坦布尔,用法语采访一个法国考古学家。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当天晚上,团队在酒店吃晚饭。
我正吃着,方远发来一条消息。
“顾总问你今天工作顺利吗?”
我回:“顺利,不用管我。”
方远:“顾总让我告诉你,他在迪拜塔58层的办公室。如果需要什么,随时联系。”
我没回。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辰洲本人。
“吃了吗?”
“正在吃。”
“迪拜的饭不太合中国人胃口。如果你想吃中餐,朱美拉海滩那条街上有一家四川火锅——”
“顾总,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关心你。”
“我不需要关心,谢谢。”
“好。不关心了。晚安。”
他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旁边的摄影师小杨凑过来。
“林姐,谁的电话?男朋友的?”
“不是。客户。”
“客户会问你吃没吃?”
“多管闲事的客户。”
小杨嘿嘿笑了。
接下来两周,我跟着纪录片团队从迪拜到阿布扎比,从阿布扎比到伊斯坦布尔。
在伊斯坦布尔,我用法语采访了一个在特洛伊遗址工作的法国考古学家。
他说:“丝绸之路不是一条路,是一种对话。不同语言的人坐在一起,用货物交换信任。”
我把这句话翻译成中文时,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爸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王铮在镜头后面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从伊斯坦布尔出发去柏林的飞机上,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苏婉晴。
主题:没有主题。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走之后,公司裁了法语组和西语组。因为郑浩南说有你一个人就够了。七个人因为你失业了。你开心吗?”
我看着这封邮件,删了。
肖萌的消息几乎同时到了。
“别信苏婉晴说的!法语组和西语组裁员是因为那两个组本来就业绩垫底,跟你没关系!她在恶心你!”
“我知道。”
“你还好吗?”
“挺好的。”
“年糕很好,胖了一圈。你快回来,我养不起了。”
我笑了一下。
柏林。
纪录片的第三站。
我十二岁那年在这里住过一年。
飞机降落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那片灰绿色的城市,心跳有一点快。
我爸带我去勃兰登堡门吃冰激凌的那个夏天,柏林的天很蓝。
团队在柏林拍的是一个关于中欧商贸史的章节,需要德语翻译。
采访对象是柏林洪堡大学的一个历史教授,专门研究丝绸之路在欧洲的终点。
教授叫施密特,六十多岁,白头发,说话很慢,德语非常标准。
采访中他提到了一件事——在柏林有一个私人收藏家,收藏了一批明代的瓷器,据说是通过丝绸之路传入欧洲的。
“这批瓷器的主人是一位中国外交官,五年前去世了。他的女儿继承了这批收藏,但一直没有露面。”
我的手停住了。
“那位外交官叫什么?”
施密特翻了翻资料。
“林……林振国。”
我的心脏像是停了一拍。
林振国。
我爸的名字。
“您说这批瓷器现在在哪里?”
“据我所知,在柏林的一个私人仓库里。保管费已经由一家瑞士律师事务所代付了五年。”
周律师。
原来除了钱和房产,我爸还留了这个。
我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采访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柏林的街头。
初冬的柏林,天很灰,风很冷。
十二岁那年的冰激凌,是开心果味的。
手机响了。
顾辰洲。
“你到柏林了?”
“嗯。”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
“我在柏林。今天下午飞过来的。你有空的话——”
“你为什么每次都出现在我在的地方?”
“因为你的行程表在邱总那里,邱总是我投资的项目,我有权看。”
“那叫跟踪。”
“那叫关注。有本质区别。”
我沉默了几秒。
“我发现了我爸留的一批东西。瓷器。在柏林的一个仓库里。我之前不知道。”
“需要我陪你去看看吗?”
“……好。”
第二天下午,顾辰洲陪我去了柏林郊区的一个私人仓库。
仓库不大,温湿度控制得很好,专门存放文物的那种。
管理员打开门之后,我看到了整整三个货架。
全是瓷器。
青花、粉彩、单色釉——大概有四十多件。
每一件上面都挂着一个手写的标签,是我爸的字迹。
他用中文和英文各写了一遍每件瓷器的名称、年代和来历。
我拿起其中一个标签。
“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盘。购于伊斯坦布尔大巴扎,2008年。与小瑶同行。”
与小瑶同行。
2008年。
那年我八岁,跟我爸在伊斯坦布尔。
他带我去大巴扎,我吵着要吃土耳其冰激凌,他说先看完这个小摊再去。
那个小摊卖的就是这些旧瓷器。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但我爸记得。
他不仅记得,他买下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从丝绸之路的各个角落带回来,标好标签,放在这个仓库里。
替我保存着。
等我来拿。
我蹲在箱子前面,眼泪掉下来了。
三年了。
我把他们的一切都藏起来——语言、遗产、记忆。
我以为只要不碰这些东西,就可以假装他们没有离开。
但他们一直都在。
在每一种语言里,在每一个标签上,在每一件瓷器背后的故事里。
顾辰洲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递给我一块手帕。
“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接过手帕。
“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做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抬头看他。
“而不是把自己藏在年薪八万的工位上。”
那天晚上,我给周律师打了电话。
“周律师,遗产的事,我来处理。”
“林女士!您终于——”
“苏黎世的账户和房产,按原来的方案捐出去。但柏林的那批瓷器,我留下。”
“明白了!太好了,我马上安排——”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我爸有没有留过什么信或者文件给我?不是法律文件,是私人的。”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封信。他注明了'在女儿来取瓷器的时候交给她'。”
我握着电话的手又紧了。
“寄给我。”
周律师把信寄到了柏林的酒店。
一个普通的白信封,上面用我爸的字迹写着“小瑶亲启”。
我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十分钟才拆开。
信不长。
“小瑶:
如果你在看这封信,说明你终于愿意打开爸爸留给你的东西了。
爸爸知道你一直在逃避。
你妈妈和我走后,你大概会把那些语言也一起封起来。因为每一种语言都连着我们,你说一句德语就会想到柏林的冰激凌,你说一句阿拉伯语就会想到开罗的星星。
但是小瑶,语言不是枷锁。语言是翅膀。
你妈妈用一辈子架桥,我用一辈子种下种子。你就是那座桥,也是那颗种子。
不要把自己缩在暗处。
发光吧。
然后去做你应该做的事。
爸爸永远爱你。”
信纸上有一滴水渍。
不知道是他写的时候留的,还是我刚才留的。
纪录片的拍摄继续进行。
从柏林到巴黎,从巴黎到马德里。
在巴黎,我用法语采访了三个人。
一个塞纳河边的旧书商,一个卢浮宫的策展人,一个从义乌起家的华人商人。
华人商人叫老赵,六十多岁了,在巴黎待了三十年,卖义乌小商品。
他的故事最触动我。
“我二十五岁来巴黎,一句法语不会。第一天就被人骂了——'中国人滚回去'。我听不懂,还朝人家笑。”
“后来呢?”
“后来我用十年学了法语,又用十年让那条街上的人都叫我'赵先生'。语言这个东西啊,不是用来翻译的,是用来让人看得起你的。”
我把这段话翻译给王铮听。
王铮说:“这段保留,原声加字幕。林瑶,你的法语翻译让我听哭了。”
在马德里,我用西班牙语采访了一个弗拉门戈舞者。
她说的一句话被我写进了翻译笔记:“每种语言都是一种节奏。你的身体记住了节奏,你就永远不会忘记。”
拍摄的最后一站是莫斯科。
我用俄语完成了最后三场采访。
王铮在杀青的那天晚上请全组吃饭。
“林瑶,你一个人干了五个翻译组的活。我拍了三十年纪录片,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过奖了。”
“不是过奖。这部纪录片如果没有你,至少要多花两百万请翻译团队。”
邱晓彤举杯。
“敬林瑶。”
所有人举杯。
我喝了一口酒。
从迪拜到莫斯科,两个月,五个国家,八种语言。
我爸说得对。
语言不是枷锁。
是翅膀。
回国那天,是十二月底。
北京的冬天比柏林更冷一些,但空气里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肖萌在机场接我。
她身边站着年糕——装在一个猫包里,胖了至少两斤。
“欢迎回来!!!”
我蹲下来,透过猫包的网看年糕。
“胖成这样了?”
“它自己要吃的,我拦不住!”
我笑了。
回到公司,变化很大。
苏婉晴已经辞职了。
据说是被调到行政部之后一直不适应,加上跟陈宇飞的关系曝光了——有人在内部论坛上匿名发了那十七次酒店报销单的信息。
陈宇飞自己也被郑浩南警告了一次。
翻译部现在群龙无首。
我回来的第一天,郑浩南找我谈话。
“林瑶,翻译部主任的位置空着。”
“嗯。”
“你来。”
“年薪多少?”
“三十五万。”
“好。”
就这样,我从年薪八万的基础岗,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坐到了翻译部主任的位置。
正式上任那天,我在会议室对翻译部十二个人说了一段话。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对我有疑问——一个藏了三年的人,凭什么一下子当主任?”
没有人说话。
“我不解释。从今天开始,用成绩说话。每个人的翻译稿我会亲自校对。我的标准只有一个——准确。做不到的,我教。教了还做不到的,换人。”
有人小声嘀咕:“好严格。”
“翻译不是文字游戏。一个贸易合同里翻错一个数字,可能就是几千万的损失。严格是基本要求。”
散会后,一个叫赵琳的年轻翻译走过来。
“林主任,你真的会八种语言?”
“嗯。”
“能教我吗?我想学法语。”
“可以。每天下班后半小时,我给你补。”
赵琳的眼睛亮了。
第二天,报名跟我学语言的人就变成了五个。
一个月之内,翻译部的整体质量提升了一个档次。
郑浩南看月度报告的时候,对陈宇飞说:“早该让林瑶上的。”
陈宇飞尴尬地笑了笑。
东盛的项目第三阶段启动了。
顾辰洲打电话来。
“林主任,恭喜升职。”
“谢谢。”
“三十五万?”
“嗯。”
“我之前说的是八十万。”
“我知道。”
“你还不考虑?”
“暂时不。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名片、华旗的项目、柏林那天——”
“你不用谢我。”他顿了一下,“那些不是帮助。”
“那是什么?”
“是我想做的事。”
我没接话。
“周末有空吗?”
“干什么?”
“吃饭。不谈工作,不谈项目。”
“……好。”
周末,顾辰洲来接我。
他开了一辆很普通的灰色轿车,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豪车。
“你的车跟你的身份不太匹配。”
“车是用来开的,不是用来看的。”
他带我去了城西一家很小的日本料理店,只有八个座位。
“这家的刺身是全城最好的。”
“你怎么知道?”
“我吃过全城所有的日本料理店。”
我笑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
他说他小时候在日本留过学,所以会日语。德语是在德国读的MBA。英语是基础。法语学了一半放弃了。
“放弃了?”
“太难了。法语的语法像迷宫。”
“其实法语的语法是最有逻辑的。”
“你教我?”
“顾总,你请我吃饭是为了让我教你法语?”
“不是。”他放下筷子,“我请你吃饭是因为我想见你。”
我看着他。
“林瑶,我说话比较直。从柏林那天开始,或者更早,从你在东盛第一次开口说德语那天开始,我就——”
“就什么?”
“就觉得你是一个我不想错过的人。”
寿司店里很安静,只有日本老板在后厨切鱼的声音。
“顾辰洲,你是东盛集团的总裁。我是中禾的翻译部主任。”
“所以呢?”
“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不一样。”
“我的世界里现在只有你。”
“你这个人说话也太——”
“太什么?”
“太直了。”
“你不喜欢?”
“……没说不喜欢。”
他笑了。
是我见过他笑得最真的一次。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在楼下,他说:“明天我出差去韩国。”
“去多久?”
“一周。”
“好。”
“你会想我吗?”
“不会。”
“说谎。”
“……一点点。”
他又笑了。
然后开车走了。
我上楼,打开门,年糕蹲在鞋柜上看我。
“别那样看我。”
年糕喵了一声。
意思大概是:你完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很多事情同时在发生。
东盛的项目顺利完成了第三阶段,中禾从这个项目里拿到了近八千万的营收。
华旗的纪录片在年初播出,反响不错,获了两个行业奖项。我的名字出现在了字幕的“翻译顾问”位置。
翻译部在我的带领下,接了三个新的多语种项目,团队从十二个人扩展到了二十个人。
而苏婉晴——
她从中禾辞职后,去了一家小型翻译公司做总监。
三个月后,那家公司因为一个重大翻译失误——一份德语合同的关税条款翻译错误,导致客户损失了两千万——面临巨额赔偿。
那份翻译稿是苏婉晴亲自做的。
她的德语敬语问题,终于在更大的舞台上暴露了。
那家公司向她追责,她被辞退了。
消息传到中禾的时候,有人在群里幸灾乐祸。
我说了一句:“别讨论了。”
然后关掉了群聊。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选了投机取巧,选了嫉妒和诬陷,选了不踏实地提升自己。
结果是她自己造成的。
我不需要评价她。
陈宇飞在苏婉晴出事后,也变得低调了很多。他跟郑浩南的关系明显紧张了,因为酒店报销的事始终是一个暗雷。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纪录片播出后,有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我爸的一个老同事——外交部退休的张伯伯,看到了纪录片。
他打电话找到了我。
“小瑶?你是振国的女儿小瑶?”
“张伯伯?”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翻译顾问!五种语言!小瑶,你爸妈在天上一定很骄傲!”
我握着电话,眼眶发热。
“张伯伯,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跟你妈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而且你的阿拉伯语——你爸那个开罗腔,我一听就认出来了。”
他笑着笑着,声音就哽咽了。
“小瑶,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瑶会是比我更好的桥。'”
更好的桥。
那天晚上,顾辰洲从韩国回来了。
他直接到了我家楼下。
“出来。”
“干什么?”
“陪你走走。”
我下楼了。
十二月的街道很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纪录片我看了。”他说。
“怎么样?”
“配不上你的翻译水平。导演水平一般。”
“你别这么说王导。”
“但是你的部分很好。每一场采访,你的翻译都不只是在翻译。你在传递情感。”
“我爸说过,听懂一个人的母语就能听懂他的心。”
“你做到了。”
我们走了很久,走到了一条河边。
河面结了薄冰,路灯照在冰上,有碎碎的光。
“林瑶。”
“嗯?”
“东盛明年要成立一个国际文化交流部。专门做跨国文化项目——纪录片、出版、展览、论坛。我需要一个负责人。”
“你又来挖我。”
“不是挖。是为你造一个位置。”
“什么意思?”
“你不适合只做翻译。翻译是工具,你应该用这个工具去做更大的事。你爸收藏的那批瓷器,可以做一个展览——丝绸之路上的中国瓷器。用你的八种语言,讲给全世界听。”
我看着河面。
“年薪多少?”
“你说个数。”
“你很有钱,但我不想占你便宜。”
“那我占你便宜。”
“什么?”
“做我女朋友。不要工资了。”
“顾辰洲!”
“开玩笑的。年薪一百万,外加项目分红。但是女朋友那个也是认真的。”
我转头看他。
路灯打在他脸上,把他平时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
“我考虑一下。”
“工作还是女朋友?”
“都要考虑。”
“给你三天。”
“一周。”
“五天。”
“成交。”
两天后我就给了答案。
两个都答应了。
从中禾离职那天,郑浩南亲自送我到门口。
“林瑶,你是中禾历史上最被低估的员工。”
“郑总,也是您给了我机会。”
“机会是你自己挣的。”他摇了摇头,“话说回来,年会那天我用德语说的那句话——”
“涨薪百分之七十?”
“你当时就听懂了吧?”
“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不——算了。”
他叹了口气。
“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
我最后看了一眼中禾国际的大楼。
三年,八万年薪,一个基础岗。
该还的还了,该走的路也走完了。
东盛集团的国际文化交流部正式成立了。
我是第一任负责人。
第一个项目——“瓷路:丝绸之路上的中国瓷器”国际巡回展。
展品的核心,就是我爸在世界各地收集的那四十多件瓷器。
我用了三个月筹备。
展览在北京、柏林、迪拜、伊斯坦布尔、巴黎五个城市同步举办。
每一站的解说词,我亲自翻译成当地语言。
北京站用中文,柏林站用德语,迪拜站用阿拉伯语,伊斯坦布尔站用法语和英语,巴黎站用法语。
开展当天,北京站来了三百多人。
外交部的几位退休老同志也来了。张伯伯站在展厅里,看着那些瓷器上我爸的手写标签,老泪纵横。
“振国啊振国,你闺女出息了。”
邱晓彤带着华旗传媒的团队来做了跟踪报道。
“林瑶,这个展览拍成纪录片第二季怎么样?”
“可以谈。”
王铮导演也来了。
“我就说你不只是个翻译。”
顾辰洲站在展厅的角落里,没有走到前面来。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在聚光灯下接受采访。
记者问我:“林女士,您精通八种语言,但据说之前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了三年基础翻译,年薪只有八万?”
“是。”
“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能力?”
我想了一下。
“因为我在逃避。每种语言都连着我父母的记忆,我以为藏起来就不会痛。但后来我发现——语言不会因为你不说就消失。它一直在你的血液里,等着你开口。”
“是什么让您最终决定'开口'的?”
“一封信。我爸写的。他说——发光吧,然后去做你应该做的事。”
那段采访被剪进了当天的新闻。
当晚的热搜榜上,出现了一个词条:“八语女孩”。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但没关系。
展览的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苏婉晴。
她站在展厅门口,穿了一件很旧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跟在中禾时判若两人。
我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在新闻上看到的。”她看着展厅里的瓷器,“你爸收藏的?”
“嗯。”
“很漂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瑶,我欠你一句道歉。”
“不用——”
“让我说完。我嫉妒你,从你第一次开口说德语那天就嫉妒你。我花了七年才爬到组长的位置,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站在我上面了。我接受不了。”
“所以你选择了诬陷。”
“是。然后我自食其果了。离开中禾之后,翻译公司的那个德语合同——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因为你以前帮我改稿子,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等你不在了,我才发现……”
她没说下去。
“苏婉晴,你的努力不是假的。七年的德语也不是白学的。你只是在某些时候选错了方向。”
“你不恨我?”
“没有。”
“伪造截图那件事——”
“过去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我,连自己都不敢面对。”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了一句:“展览很好。你爸一定很高兴。”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展览持续了两个月,五个城市,累计参观人数超过十二万。
柏林站开幕那天,施密特教授专程来了。
他握着我的手说:“你父亲种下的种子,终于开花了。”
迪拜站来了很多中东商人,有几个还是当年纪录片里接受过我采访的。
波斯地毯店的老板专门送了一块小地毯给我。
“送给那个会开罗腔阿拉伯语的中国女孩。”
巴黎站的开幕式上,老赵从义乌小商品的摊位上请了半天假,穿了一套新西装来。
他站在展厅里,看了很久。
“你爸妈走过的路,你在替他们走完。”
我点头。
他说:“赵先生敬你。”
伊斯坦布尔站的闭幕式结束后,顾辰洲在酒店的露台上找到我。
“累了?”
“有一点。”
“五个城市,两个月,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语种的解说和翻译。”
“习惯了。”
“不要习惯一个人扛。”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不是求婚——别紧张。”
我盯着那个盒子。
他打开。
里面是一枚金色的胸针,形状是一座小桥。
“定制的。因为你说你爸说过——你是那座桥。”
我拿起胸针,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
桥的造型很简洁,但桥面上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我凑近看——
八种语言写的“桥”字。
中文、英语、德语、法语、日语、韩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俄语。
“等等——这是九种语言。”
“对。”他说,“第九种是俄语。我学了三个月,就学了一个字。”
我看着他。
伊斯坦布尔的夜风吹过露台,远处是亮着灯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大桥。
桥。
“顾辰洲,你这人——”
“怎么?”
“太会了。”
“我只对你。”
我把胸针别在了外套上。
五年后。
东盛集团国际文化交流部已经成为业内标杆,每年运营超过二十个跨国文化项目,营收突破两个亿。
我的名字不再是“八语女孩”,而是“国际文化桥梁推动者”——一个我自己都觉得太长的头衔。
顾辰洲坐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今年营收又涨了百分之三十。”
“嗯。”
“你今年的年薪应该调了。”
“多少?”
“你说。”
“一块钱。”
“你认真的?”
“剩下的拿去成立一个奖学金。资助学语言的年轻人。用我爸妈的名字命名。”
他看了我五秒。
“好。'林振国·陈映雪语言奖学金'。”
“你怎么知道我妈叫什么?”
“我是你老公,我还不知道你妈叫什么?”
我笑了。
年糕——已经是一只非常胖的老猫了——从沙发上跳下来,慢悠悠走到我脚边。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不是那个暖气不好的出租屋了。
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窗口,想起我蹲在那里喝蛋花汤的夜晚。
那个时候的我,精通八种语言,年薪八万,养一只猫,拒绝五千万的遗产。
把自己藏在最深的角落里,以为只要不说话,就不会痛。
我爸在信里写:发光吧。
我花了很久才学会发光。
但还好——
我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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