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是觉得，肉体只是躯壳，它承载的那个东西，才是灵魂，是区分你与我，区分生与死的根源。
但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感官。
看不见，听不到，无法发声呼救，闻不到任何气息也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压力、温度。
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肉的存在。
那么，此时此刻，他是变成了一个失去躯壳的幽魂呢，还是意识到了灵魂的无力，发觉自己只是一副愚笨的躯壳？
楚寒简单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名为《跳特》的故事。
未来的人们可以通过叫作“跳特”的传输技术进行星际旅行，但在传送过程中必须要接受麻醉，陷入沉眠。
某个家庭一起进行跳特时，其中的小男孩出于好奇，躲过了麻醉，以清醒的姿态接受了跳特。
当其他家人完成跳特，在星际的另一边醒来时，他们发现小男孩的身体仍然年轻，目光却苍老至极，思维极尽疯狂。
男孩说，他在清醒的跳特中见到了永恒！
这是因为跳特的时候，小男孩清醒的思维被困在黑暗里，在这里，他只有自己的思维，却没有肉体感官。
而没有肉体感官，也就没有了时间感。
他的时间不再流逝。
而他所能做的却只有“思想”。
在仅有意识的时空里，他经历了无穷的岁月，所以说，他遇到了“永恒”。
这就是世界恐怖小说大师史蒂芬·金的短篇小说《跳特》的故事。
不过，楚寒心想，他应该不至于到故事里这个小男孩的地步。
因为他的身体并不是全然没有感官了。
——他能感觉到疼痛。
而且是强烈的，撕裂一般的，疼痛。
一开始痛的是他的一只脚。
他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因此倒下了。
总之这股痛感开始慢慢沿着小腿向上蔓延。
一开始是小腿，然后膝盖骨也被淹没，再弥漫上大腿，朝着上半身前进。
一开始只是一边的腿，然后是两条腿一起。
鉴于这是他现在仅剩的感觉，他非常细致地对其进行分析。
整体上来说，这不是钝击的痛感，但与刀子割肉的尖锐痛感也不一样。
尽管强烈，这股正停留在大腿中段的痛感却不是一个整体。
这股痛觉是由许多细小的痛觉联合形成的。
他进一步试探。
因为没有触感，他就像漂浮在虚无中，哪怕身体做出了动作，他也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站起来了，手是不是撑地了，身体哪些地方接触空气、哪些地方接触地面。
因为嗅觉也被封锁，所以他也闻不到自己身上是否有气味，是否流血。
味觉好像跟着嗅觉一起被剥夺了，不然他说不定还能尝尝空气的味道。
真遗憾。
好在幸运的是，因为痛感极为强烈，以双腿为中心，疼痛就像一簇闪电沿着他体内的神经、血管、内脏电闪雷鸣，一路蔓延，从而释放出一副树状的肉身图景。
沿着痛觉末端最细微的枝杈，他就可以大致定位自己身体的模样与相对位置。
最痛的地方，也就是他的腿，相较于没那么痛的地方，也就是他的上半身，会稍微低一些。
而痛觉处理的中枢，他的大脑，此刻正有一种如同被当作毛巾肆意拧动的强烈眩晕与冰冷感，与上半身趋向于平行。
他快速描绘出自己当前的姿态。
大概是腿部受伤而跌倒了，但没有完全躺下，用手撑着地面的样子吧。
他用大脑发出指令，让自己站起来。
不断发指令的同时，仔细感受痛觉。
腿部的疼痛明显加剧了一下，估计是肌肉在用力。
但身体几个部分的相对位置没怎么变。
也就是说，身体努力了，但没站起来。
再感受疼痛的分布。
那些由细小疼痛组成的更整体的疼痛还在向上蔓延，一点一点向上滚过，令疼痛的闪电图景从主干到枝梢都纷纷闪烁。
楚寒这一次注意到，这些痛觉主要是往上蔓延的。
痛觉是有弥散性的，一个地方受伤，其他的地方也会跟着感受到一些痛感，尤其是受伤面积较大并且较为严重的时候。
但这些痛觉，似乎没有向小腿的方向蔓延？
他再度确认了一下，没有错。
大腿的疼痛正有条不紊地向上蔓延，而它曾经爬过的大腿以下的地方，在他的感知中却空空荡荡，是一片虚无。
痛觉的灵光照亮了思维，他瞬间捕捉到了原因！
整体的疼痛之所以由更微小的密集的疼痛组成，是因为这些微小的疼痛来源于牙齿，或者类似的东西的啃噬。
小腿没有感觉痛，是因为痛觉经过之后，这部分就消失了。
——有东西在吃他。
那个东西，是他还有嗅觉时没有闻到气味的东西，它从他的脚开始，正一点一点，用它的牙齿啃噬他。
现在，疼痛已如潮水漫过了他的髋部，正有条不紊地向着腰部蔓延。
腹腔里的脏器开始发出疼痛信号，有点类似于痉挛。
原来如此。
楚寒明白了。
是申猴。
焦阳大学的申猴感觉到了他也有申猴的碎片，它把他拖到了这个人人都要杀他的层面里，封锁他的感官，围追堵截他，就是为了抓住他，吃掉他。
……以及，同化他？
申猴碎片的行动是成功的。
他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像是一个幽魂，或者一具失去一切应有功能的皮囊。
他无法看见，无法听见，无法触摸，各鬼相的能力也很遗憾地在这个精神世界被隔绝在外，无法用于攻击申猴碎片，更别提反吞噬了。
他只能被动躺在这里，但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躺着。
他唯一的感受，是流经全身的疼痛信号。
信号一点一点向着胸膛蔓延。
看来那个东西已经吃掉他一大半的身体了。
既然如此，他干脆不思考了。
静静地望着思维里的黑暗。
看着疼痛信号如雨云中狂舞的雷蛇，在脑海中翻涌不息。
楚寒在等待，等待他早就释放出去的后手为自己带来一个好消息。
也是带来一个，动手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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