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听县长的，两人竟然还这么默契的合作。
真是怪事一桩。
林如馨想了想，对贺楠道：“贺书记，先出来一下。”
她要打听一下具体的情况才能确定这事怎么处理。
孙石柳一听见就不愿意了，立马起身，“你们要去哪？想跑是不是？”
“同志，你先冷静一下，大河县还在这呢，贺书记跑不了的。”
“要是跑了怎么办？”
林如馨道：“如果跑了县政府安排给你养老。”
她猜测孙石柳找回来就是为了钱或者是养老的问题。
要不然就是家里人安排工作，除了这些也就没有什么了。
前两个好解决，安排工作这事没得商量。
孙石柳不说话了，林如馨带着贺楠走到门口。
“书记，这回你就别隐瞒了，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贺楠点点头，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贺楠是家里的老大，一直都是家里付出最多的，后来当了兵，就跟着去了部队。
他的级别也到不了妻子随军的程度，他妻子便一直留在老家了，两人还有个儿子。
他自觉亏欠妻子，每个月的津贴基本上全都邮给了她，让她在村里能好好生活，儿子也能好好生活。
他在外面努力，就是为了早日让家人随军。
他知道他爸妈偏心三弟，有什么好东西肯定不会落在妻子和儿子手里，也让妻子留个心眼。
他寄回来的钱不要让别人知道，平时吃东西得时候也偷偷的，别让人注意到了。
但是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有些事想隐瞒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何况贺强和孙石柳还有他两个弟弟家早就盯着他的津贴呢。
他寄回来的钱，他妻子董悦基本都不敢花，就藏着。
孙石柳对贺楠和董悦心里有怨气。
就让董悦干多多的活，家里脏活累活都给她干。
那个时候一句孝道压死人，一个婆婆也能压死人，董悦心疼贺楠，不想让他在外面受苦受累还要担心她。
这些事就掖着藏着不说。
两个人就这样都为对方考虑，谁也不诉苦。
贺楠以为她在家过得还行，没受磋磨心里还庆幸。
说到这，贺楠泣不成声，这件事情是他一生的痛。
“如馨，你知道我有多怨我自己吗？我明明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还要把他们留在家里，哪怕当时我就是拼了命，我也要分家的。”
贺楠捂着脸，呜咽出声。
林如馨这心里也不是滋味。
两个这样为对方考虑的人，最后……
贺楠缓了缓情绪，继续和林如馨说起十年前的事情。
“董悦攒了不少的钱，结果这事还是没藏住，被他们给发现了……”
钱一被发现就被孙石柳拿走了，她带着人在房子里搜了一通，还说这钱就是贺楠给她的，不过是被董悦藏了起来。
这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说董悦这人心黑，挑拨了贺楠母子的关系，还把贺楠赚回来的钱藏起来，不给贺强和孙石柳用。
董悦没承受的住，直接就跳河了。
其实董悦跳河的原因不是因为被村里的人指指点点，而是贺楠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都被孙石柳给拿走了。
董悦心里愧疚，这些钱一没让自己和孩子过上好的日子，二也没能留得住，她对不起贺楠，对不起孩子。
再加上外人的指指点点，还有这么多年在婆婆手下的磋磨，她就没想开。
贺楠蹲在地上，“如馨，不是我心狠，不养他们，你说这恨、这怨，我怎么咽的下去。”
林如馨听的心里也不是滋味，这嗓子眼里就跟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那时候孩子也十四岁了，明白事情了，怨上了我，跟在我身边养了两年，就自己离家去闯荡了。”
贺楠一开始也不放心，后来见他跟着个木匠做学徒，瞧着比跟着自己的时候开心多了，他也就随他去了。
自己这个当父亲的没能耐，让他受了大委屈，还没了妈，他怨恨自己也是正常的。
后来每年贺楠都把自己钱邮给他，也算是弥补一下心里的愧疚。
贺家人也没想到董悦能想不开，从那以后也就没脸再闹了。
贺楠这么多年也没有再娶。
以前大河乡传得沸沸扬扬的，林如馨还听过那个八卦，说贺楠一直没结婚，是因为有个初恋情人，现在一下子就都明白了。
林如馨的思绪迅速调整回来。
这件事确实有点难办，论情理，贺楠没有错。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遭此之痛，都很难再对始作俑者的母亲生出半点孝心与温情。
贺楠能有今天，完全是贺家人逼出来的。
但是贺楠是干部，是县委书记，这件事情就不能单论情理，还要讲规矩。
论规矩，贺楠又站不住脚。
现在对干部的作风问题抓的很严，身为公职人员，赡养义务是法定底线，再大的私怨，不能摆在公序良俗、党纪规矩前面。
哪怕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可只要他身为干部、拒不履行赡养义务、引得老人上门哭闹、群众围观议论，就落了把柄。
很容易坐实了“家风败坏、德行有亏”的舆论口实。
前有狼后有虎，贺楠现在的情况着实不乐观。
要是这个钱俊德紧抓这一点，贺楠真是有嘴也说不清楚了。
“书记，你还愿不愿意赡养他们。”
“我不愿意。”瞧着贺楠的态度，是一点松口的可能都没有了。
林如馨在原地踱步。
她背着手搓了搓，在想这件事情要怎么处理，如果以后贺楠也不想赡养贺家老两口，那他这个书记坐不坐得住还两说。
怎么偏偏就是这么个档口。
但凡再晚一个月，等两人的位置坐稳，也不会这么难处理。
“当时你一共给你爱人寄了多少钱？”
贺楠一愣，然后回忆了一下，“那时候每个月都寄十五块钱回去，还有一些粮票肉票，三年加在一起大概有近七百多块吧。”
林如馨算了算，这样算下来一年是七十块钱，也不是一点都没有。
“这些钱你没要回来？”
贺楠当时光顾着难过去了，根本就没管这些钱。
后来事情落定，安葬好了董悦，他知道这钱肯定是要不回来了，也就当最后还了这份生恩。
带着孩子离了家，没再管过了。
之前的十年林如馨有了理由能够搪塞过去，但是在这之后呢。
想不影响仕途，绝对不能一分钱不出、撒手不管。
“书记，他们都影响了你前半辈子，总不能后半辈子还要因为他们搭进去吧。”
贺楠还不说话。
林如馨皱着眉来回踱步，带入贺楠，她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拿了钱，这心里就像是憋了口气似的。
还没等商量出来个结果，钱俊德推开门出来了，“贺书记，林县长，咱们尽快处理一下吧，这样影响不好。”
林如馨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好，我们现在就来。”
贺楠这边不松口，就先看看这个孙石柳打的是什么主意吧。
重新进了办公室。
孙石柳探着身子过来看向贺楠，“小楠，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你的亲人啊，你总不能因为爹娘犯过错，就不管我们了吧，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一把扯过一边的贺武，“你看看你弟弟这个手，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遭了多少罪啊，你在看看娘这个身体，娘还有多少年好活？”
“你怎么就这么狠的心，这么不孝啊，我这真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啊……”
说着说着，人又哭了起来。
林如馨把手里的本往桌上一摔，哭声戛然而止。
六十多岁的人了，这演技还是这么差，光打雷不下雨。
“孙同志，既然你已经找来了，我们现在就直接进入正题，你说说你想要贺书记怎么做。”
孙石柳砸吧砸吧嘴，“贺楠是我儿子，他有义务养我，养贺家这么一大家子。”
她理直气壮的道：“他现在当了干部、有出息了，拿公家的工资，就该补贴家里、伺候我养老。我不要别的，要么他按月把工资上交，要么他搬回来跟我同住，日日伺候我起居，这是他当儿子该尽的本分。”
“要不我们一大家子搬过来也行，我看他家也挺大的，我们挤一挤也住得下。”
孙石柳像是完全忘了贺楠为什么和她一家离了心。
林如馨的目光落在贺楠身上，见他脸色苍白，唇瓣死死抿紧，一副不想和孙石柳说话的样子，便出声提醒孙石柳。
“孙同志，我想十年前的事情你没有忘吧，贺书记为什么会和你们贺家划清界限，也不用我再提醒。”
自从做了县长以后，林如馨的气势愈发不一样了，别说孙石柳打怵，就连钱俊德也多看了两眼。
孙石柳没想到贺楠这么信任眼前这个小丫头，什么事情都和她说，嘴硬道：“我怎么知道她承受能力那么差，不就是拿了我儿子给我的钱，怎么了？”
“她就是个搅家精，把我们好好地一家人给搅成了这个样子，我还觉得冤呢，我到哪里说理去。”
“我要我儿子给我的钱，最后我成逼死别人……”
“够了！”贺楠怒喝，制止住了孙石柳的话。
“你没资格提她，这么多年来她任劳任怨在贺家干活，她从来没和我抱怨过一句，是我回到家打听出来的，你们究竟做了多少，你们心中有数，想让我养你们，不！可！能！”
贺楠最后两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心里恨，这么多年才发现，他从来没忘记过这些事情。
每晚那些事情就在脑子里不停地打转，对父母的恨，对妻子和儿子的爱、愧烧的他彻夜难眠。
他恨父母，更恨自己。
他每年回家的时候，贺强和孙石柳就会装的很好，对妻子和儿子没有一点不对的地方，让他下意识忽略了什么。
贺楠无时无刻不在想，死的怎么不是他。
死得就应该是他。
孙石柳虚张声势，“贺楠，你怎么和你娘我说话呢，我告诉你，纪委的领导还在这呢，你敢不养我，我就找纪委的同志给我做主，你还无法无天了不成？亲娘都敢不养？”
说完，她又朝着钱俊德哭诉，“领导，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这书记就能这样目无遵纪了吗？”
钱俊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林如馨和贺楠的反应看，这里面一定有事。
他下意识权衡着其中的利害，眼底藏着几分审慎的考量。他心里清楚，眼下最关键的，从来不是孰是孰非，而是上级领导的看法。
他默默想着，这件事能不能闹到上级层面，能不能让上面的人认可，贺楠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并非无故忤逆、拒不养老。
可转念一想，钱俊德心底便生出几分笃定的否定。在这个年代，“孝”字大于天，是民风世俗的底线，更是干部德行考核的重中之重。
无论私底下有多少委屈、多少隐情，在组织和上级眼里，子女赡养父母是天经地义、不容置喙的本分，从来没有任何例外可言。
“孙同志，你先别哭，这件事情纪委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的。”
说完，他看向贺楠。
“贺书记，只能委屈你配合我们调查了。”
贺楠没什么好说的，“那就查！我无愧于心。”
这么一弄，贺楠又被人带走了。
这下县政府的人看到，风向又变了，所有人都在猜测，大河县的领导班子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孙石柳几人也被纪委的人安置起来了，林如馨拿上自己的东西回了办公室。
她现在想的是钱俊德这个人，如果他真的想对贺楠出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借着干部家风、孝道品行做文章，贺楠根本无从辩驳。
............
与此同时，钱俊德一立案，第一时间就通报了组织部。
两方开始配合。
林如馨也不能轻举妄动，现在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她一有反应，就不好判断钱俊德的反应了。
所以她现在只能等着。
看看对方是否真的有所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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