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日立的？”她问。
“对。型号是最新的。”吴怀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日本人把这批芯片列为‘限制出口’，我们是通过燕氏货运的渠道，从东南亚绕了一圈才拿到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整整一倍。”
叶宝珠把塑料盒还给他。“值吗？”
“值。”
吴怀英把盒子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这枚芯片里面集成了两千多个晶体管。我们自己做的那枚，目前只能做到六十几个。”
叶宝珠没有接话。
两千多个。
六十几个。
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不是简单加法能填平的，是指数级的。
“人员方面，”吴怀英又开口了，“港大电子系那边，今年毕业的学生里，有几个底子不错。我叫他们来面试过了。有一个姓李的男生，对半导体材料很有感觉。还有一个姓陈，他在电路设计方面，比我当年还灵光。”
“那就招进来。”
“已经在走流程了。”吴怀英顿了顿，“但是叶女士，光靠港大的毕业生，不够。”
叶宝珠看着他。
“香江没有计算机专业。”吴怀英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电子系教的东西，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水平。晶体管、电阻、电容，这些基础的东西他们学得很扎实。但集成电路、微处理器，这些——他们连见都没见过。我们要做的游戏机，核心是那颗CPU。CPU的设计、流片、测试，每一步都需要人。而这些人，基本上都在硅谷，在日本。”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翻开，里面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当前所在的公司和职位。
德州仪器、仙童、东芝、日立。
“这些人。”
吴怀英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点了一下：“都是华人。有几个是留学生，有几个是台湾过去的，还有几个是南洋华侨的子弟。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回来没有用武之地。香江没有半导体产业，大陆更不用说。近些年基本上停止。”
叶宝珠接过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名字是陌生的，但那些公司的名字，她前世在计算机系的课本上见过无数次。
“能联系上吗？”
“能。但不容易。”吴怀英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们每一个人的合同里都签了竞业限制。一旦离职，至少一年不能在同行业工作。有的甚至签了保密协议，连自己做什么都不能跟家里人说。要把他们挖过来，光有钱不够。得给他们一个理由。”
叶宝珠把名单还给他。“什么理由？”
吴怀英把名单放回抽屉里，合上。“让他们相信，回来能做成事。”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谭馨怡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叶总，这是保密协议的最新版本。”
叶宝珠看着那么厚的文件，也有些头疼，但没办法，事关产业竞品，她只能保证绝对高薪高福利。
咳咳，可能加班。
完蛋，她也变成了应该被挂路灯的资本家。
叶宝珠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回给谭馨怡。她抱着文件出去了，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像冰箱门关上的声响。
“吴博士，”她开口了，没有回头，“你刚才说，光靠薪水吸引还不够，得给他们一个理由。”
“是。”
“什么理由？”
“也得多打打感情牌。可以用文化，也可以让他们相信，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会改变这个世界。”
三月二十日，晴。
叶宝珠在方跃的办公室里见到了第一批从海外挖回来的技术人员。
一共五个人。三个从美国回来，一个从英国回来，一个从加拿大回来。都是华人，都是在那边读了书、进了公司、写了几年代码、然后发现头顶有一层看不见的、但永远撞不破的天花板的人。
谭馨怡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手边是一摞文件，保密协议、竞业限制条款、薪酬结构表，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别着，整整齐齐。
第一个进来的是沈辽。
他从加拿大回来。麦吉尔大学电子工程系毕业，在蒙特利尔的一家通讯设备公司做了三年，负责交换机控制程序的编写。
“沈先生。”
叶宝珠开口了：“你的简历我看了。两万行汇编，全是你一个人写的？”
沈辽点了点头。“核心模块是我写的。外围的接口部分有一个助手帮过忙，但主要逻辑是我自己做的。”
“那你说一下中断处理。”叶宝珠的手指在简历上轻轻点了一下，“交换机同时有两路电话打进来，CPU只有一颗。你怎么处理？”
沈辽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像是在按一个看不见的键盘。
“优先级排队。第一路进中断服务程序，第二路在中断控制器里排队。第一路处理完，RETI返回，中断控制器自动把第二路送进来。”
“如果第一路还没处理完，第三路又打进来了呢？”
“那要看优先级设置。”沈辽的语速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脑子已经转起来了，“电话交换系统里，正在通话中的线路优先级高于新接入的呼叫。所以第三路会排在第二路后面，除非它的优先级被手动调高。”
叶宝珠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说一下你的堆栈管理。”
沈辽的回答比刚才更快。他从寄存器保护讲到嵌套中断的堆栈平衡，从RET和RETI的区别讲到他在蒙特利尔那家公司遇到过一次因为堆栈溢出导致的交换机瘫痪。
“你怎么办的？”叶宝珠问。
“我把他的代码重写了。”沈辽说，“然后把重写之后每一行都加了注释，打印出来，放在他桌上。”
吴怀英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用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叶宝珠在沈辽的简历右上角画了一个圈。“沈先生，方跃目前在做的东西，跟你之前做的电话交换机不太一样。消费电子产品，更小，更便宜，出货量更大。你的两万行汇编在这里可能只是一小部分。你还愿意写吗？”
沈辽想了想。
“代码量不是问题。问题是代码能做什么。我在加拿大写的那些交换机程序，现在还在用。每条街上那个绿色的铁皮箱子，里面装的就是我写的东西。走在路上能看见自己的代码在跑，那种感觉，比代码量重要。”
叶宝珠把钢笔帽拧上。“沈先生，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沈辽沉默了几秒。“叶女士，我来之前，谭小姐给我寄了一份Z81的指令集手册。我看了一遍。我想问的是，方跃的第一款产品，CPU用的是Z81还是6508？”
“Z81。”
“为什么不是6508？6508的指令集更精简，同样的主频下，执行效率比Z81高。”
“因为Z81的I/O指令更丰富。”叶宝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做游戏机，CPU不只是运算，还要跟图形芯片、声音芯片、手柄输入打交道。“
“Z81的IN/OUT指令比6502的内存映射I/O更适合这种多芯片架构。而且Z81的寄存器组多了一倍，写汇编的时候，不用频繁地往内存里倒腾数据。”
沈辽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会从一个“写小说的”嘴里听到IN/OUT指令和内存映射I/O的区别。
沈辽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懂了。不是选最好的，是选最快的最合适的。”
“对。”
沈辽点了点头。“我没别的问题了。”
谭馨怡适时地把薪酬结构表推到沈辽面前。他低头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眉毛又动了一下。
“分红权？”
“主要研发人员享有署名权和一定比例的分红权。”谭馨怡的声音不疾不徐，“具体比例根据项目贡献评估。合同里写得清楚。”
沈辽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时候上班？”他问。
“明天。”吴怀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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