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老陈把铁门推开，院子比外面看着大。院中一棵老玉兰，树冠遮了半边天。楼前有个石砌喷水池，没水了，池底铺着干枯的叶子。
进了楼，书瑶眼睛有点被晃晕了。
一楼的前厅不比齐家小。地面铺着旧式花砖，黑白菱形拼花。
天花板上是石膏线脚围成的方框，中间一盏铜架吊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墙上一面大镜子，木雕镜框，雕着葡萄藤和叶子。左侧是客厅，右侧是餐厅，中间隔着雕花木隔断。
这也罢，可里面的布置，味道就不对了。
客厅里的沙发是新的，深红色人造革，皮面在灯下反着亮光，一坐下去就吱呀响。茶几是玻璃面的，底下镀铬的钢架子。
旁边配了一把藤椅，一把木摇椅，还有一只塑料面的折叠椅。四种椅子，四种材料，四种风格，凑在一起谁也不理谁。
墙上挂着一幅新印的山水画，画框是金色的。画下面摆着一盆塑料花，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只青花瓷盆里。电视柜上放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旁边摞着几盒黄梅戏磁带。
餐厅那边，餐桌上铺着白色蕾丝桌布，桌布上又压了一层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夹着几张彩色图片。橱柜上摆着两只景德镇瓷瓶，瓶里插着几根孔雀羽毛，羽毛上有蓝有绿有金。
书瑶看了看那盆塑料花，又看了看那几只孔雀羽毛，嘴巴张了一下，不知道说些什么。
阿秀上了楼，看了一眼，下来跟阿清低声说了几句。阿清皱着眉头，上去看了一圈，又下来。
“太太，楼上床铺也是招待所的硬板床，垫了两层褥子。但窗帘是新换的，粉红色的，还带花边。”阿清顿了一下，“我跟阿喜重新收拾一下。”
叶宝珠点头。
几位助理上了楼。阿屏先把那幅金框山水画取下来，放在墙角，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幅齐书瑶画的墨竹小品，换上去。
阿清把那盆塑料花搬到了走廊拐角，又从自己箱子里取了一只素色陶瓶，插了几枝院子里刚剪的白玉兰，放在茶几上。
阿喜则把那张粉红色带花边的窗帘拆下来，换上自带的深灰色亚麻窗帘。塑料面的折叠椅也被搬走。半导体收音机被移到角落，几盒磁带收进了抽屉。
阿秀把书瑶的枕头和被子从隔壁抱过来，铺在叶宝珠床上。
母女俩还是一起睡，书瑶已经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说：“妈，这栋楼晚上会不会有声音？”
叶宝珠说：“老房子都会有声音。木头会响，石头也会响。习惯了就好。”
第二天叶宝珠醒得晚。碉堡洋楼到了后半夜，风从河面吹过来，把满洲窗的玻璃吹得轻轻振响。她睡得不沉，早上又醒不来。
然而，江门的干部们上门却很早。老陈后来跟叶宝珠说，他们五点半就站在铁门外头了，怕敲门太早打扰她休息，硬是在门口等到六点才按门铃。
老陈给他们泡了茶。为首的梁国栋没让老陈忙，自己动手续水，一边续一边招呼另外三人。
“老孙，你把资料袋放那边，别挡着道。小周，你那笔记本收一收。老周，你坐里面，外头风口大。”
书瑶七点下楼时，他们已经喝过一轮茶了。老陈正要重新烧水，梁国栋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说着让小周去厨房提热水壶，小周颠颠地去了，提回来还给各人续上。
书瑶站在楼梯口，看着这几个人。
“妈咪还没起。”
“不急不急。”梁国栋马上摆手，“让叶女士多睡会儿。我就在外面等着。不着急。”
他退到客厅坐下，又掏出地图来看。
小周坐在角落里，翻开笔记本，把昨天记的内容又看了一遍。老孙把资料袋里的文件抽出来，一份一份理好。老周坐在藤椅上，把茶杯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小周低声问梁国栋：“梁主任，我们会不会来太早了？”
老周在旁边接话：“这都快坐了一个钟头了。”
梁国栋瞪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你们懂什么。叶女士在江门投了多少？城南那个电子元件厂，她占七成。去年签的合同，光这一间厂，投资额就顶得上整个江门市半年的工业产值。”
小周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说话了。老周又问：“那我们这么早来，会不会显得太……太那个了？资本主义那一套？”
梁国栋哼了一声：“什么叫资本主义？这叫重视投资商。你要是能给我拉来一个上百万投资的厂，我天天在你家门口蹲着都行。叶女士在江门投的钱，够全市所有国营厂加起来干五年八年。这笔账，你自己算。”
他们江门厂在整个粤省都能说上话，仅此广州，还不是因为这尊金疙瘩？
老周不吭声了。
梁国栋对书瑶也很热情：“齐小姐您吃早饭，不用管我们。”
书瑶点了点头，去厨房看早饭。粥在锅里温着，阿秀煮的。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了两口。
梁国栋没跟过来，但小周跟过来了，站在餐厅门口，笑呵呵地问：“齐小姐，粥够不够？要不要我去买点油条？街口那家炸油条的老李头，六点就开档了，我腿快，两分钟就跑回来了。”
书瑶说：“不用。”顿了下，又补一句：“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
小周退回去了，但没走远。他回到客厅，跟老孙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老孙在资料袋里翻了翻，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梁国栋。
梁国栋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折起来放进自己公文包。
书瑶吃了早饭，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过去没有一个人接待过生客，做不到书仪的八面玲珑，更与书敏的插科打诨绝缘。好在这些人好像能把自己照顾得不错。
又过去挺长时间，楼上终于传来脚步声，叶宝珠下了楼。
客厅里的四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梁国栋迎上去，脸上的笑比刚才更用力，双手伸出来又想起什么，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叶女士，早上好。我姓梁，梁国栋，市里外事办的。您来江门，我们这边负责接待。”
叶宝珠点头：“梁同志，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
梁国栋退后一步，指了指身后的三个人：“这位是小周，搞记录的。这位是老孙，管资料的。这位是老周，江门他都熟。”
叶宝珠跟三人一一打了招呼。小周握手时手心里有一点汗。老孙点了两次头。老周握得很短，松开后往后退了半步，又坐回藤椅上去了。
叶宝珠在沙发上坐下来。梁国栋这才跟着坐下。老孙把一份手绘地图摊在茶几上。
叶宝珠低头地图。
梁国栋立刻凑过来，手指点在图上：“您要是想在江门多留几天，我给您排个行程。圭峰山、白沙祠、三十三墟街、小鸟天堂，都值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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