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周世宗柴荣亲率雄师,横扫淮泗之地,连下南唐江北十四州,兵临长江北岸,战舰罗列江岸,旌旗蔽空,大有一鼓作气踏平金陵之势。
南唐国土大半残破,淮上精锐损耗殆尽,粮草空乏,军心涣散。唐主李景困守金陵孤城,内外群臣惶惶不可终日。江北之地尽失,长江以北尽归大周,金陵直面兵锋,旦夕可危。
李景无奈,聚文武于朝堂,泣叹曰:“先君基业,几丧于孤之手!周师势大,天险已破,再战则宗庙倾覆,生灵涂炭。”
君臣合议,决意遣使纳降,屈膝求和。
南唐择重臣为使,携金珠、锦缎、名茶、珍货,渡江北上,拜见周世宗,奉上降表。
表文恳切辞卑,愿削去南唐帝号,改称江南国主,以藩臣之礼事奉大周;割江北残存州县,划江为界;岁岁进贡土产方物,永奉大周正朔,恳请周师罢兵,保全江南宗庙社稷。
周世宗在御营大帐,展阅降表,沉吟许久。
左右诸将纷纷进言:“如今南唐气数已尽,我军乘胜渡江,金陵唾手可得,何必班师回朝,留下后患?”
世宗抚案道:“江南水网密布,我北军不习久驻水泽之地,士卒久战疲敝,粮草转运万里,耗费极巨。契丹在北,虎视幽燕,河东余孽未平。若久困江南,中原根基空虚,北方边患再起,得不偿失。今南唐削帝称藩,臣服纳贡,东南名分已定,声威已布四海。暂且班师归汴梁,休养士马,整顿中原,待国力更盛,再图江南全境,方为万全之策。”
遂准南唐求和之请,勒令江南国主李景恪守藩臣规制,不得私制仪制、私授官爵逾制,江北疆土尽数划入大周版图。
盟约既定,周世宗传令三军拔营,次第撤回江北,分置戍兵镇守新得州县,大军徐徐班师还朝。
江南一场滔天战火,就此暂时歇止。
消息渡江南下,传入杭州吴越皇城。
钱弘俶听闻南唐去帝号、向周称藩、周世宗收兵北还的消息,召集心腹文武议事。
殿中有人喜道:“周师罢兵,大战暂歇,我吴越可再得数年安稳时光!”
弘俶摇首,目光望向西方大江,缓缓说道:“这不是长久太平,只是暴风雨前的暂歇。
大周已尽有江北之地,直面长江南岸。南唐已然折翼,再无力量阻挡中原大势。他日世宗整顿完毕,重整水师,下一个目标,便是我两浙十三州。
南唐今日之境遇,便是他日吴越之镜鉴。”
他深知,南唐自削尊号、偏守江南之后,国力大损,再也无力东侵吴越,来自西侧的边患稍稍减轻;可大周的势力,已然压到了吴越的西境门前,地缘之势,已然大变。
当下俶王定下三条国策:
第一,遣使赴汴梁朝贺,恭贺世宗南征凯旋,厚备贡礼,恪守藩臣礼节,维系大周与吴越的宗藩名分,不使朝廷生出猜忌之心。
第二,收拢边境兵马,撤回深入南唐边境的斥候游骑,严守既定疆界,与江南国划境自守,互不侵扰,修复两地边地商贸往来,消解往日因出兵伐唐结下的仇怨。
第三,借这数年难得的缓冲之期,深耕内政,加紧修缮钱塘海防、沿江要塞,扩充水军战船,囤积粮草物资,整顿州县户籍,劝课农桑,磨砺甲兵,把吴越的根基扎得更牢。
朝堂之内,经过清剿胡进思逆党,朝堂风气清正,新提拔的文臣武将,皆感念俶王仁明勤政,上下一心。往日权臣结党、宗室猜忌的阴霾,一扫而空。钱弘倧安居别院,不问朝政,安养余生,宗室之内再无内斗之祸。
吴越之地,桑麻遍野,市井繁华,运河漕运繁忙,丝瓷茶盐商贸通达四方,府库日渐充盈。民间休养生息,数年不见大战,百姓安居乐业。
四方局势,各自沉寂蓄力:
北方后周,世宗归汴梁之后,整顿朝堂、精简禁军、劝农积粮、打造战船,整军经武,日日规划一统天下的长远方略,磨刀霍霍,静候下一次南征之机;
江南南唐,李景屈辱称藩之后,意志消沉,国势日衰,苛政暗生,朝堂日渐萎靡,只能困守江南之地,苟延岁月;
闽地各路割据势力,互相攻伐不休,始终不成气候,对吴越东南边境,只余下零星寇扰,难成大患;
岭南南汉,依旧偏安一隅,君昏政荒,与世隔绝。
一日暮时,钱弘俶登临凤凰山城楼,俯瞰杭州万家灯火,运河千帆竞渡,又抬眼遥望北方天际。
近侍侍立身侧:“大王治下,吴越富庶甲于东南,百姓安乐,已然是乱世难得的盛世了。”
弘俶长叹一声:“这份安稳,是借来的。
大周龙兴,天命在北,分崩离析的乱世,终要归于一统。
我能做的,便是在大势到来之前,守好这一方百姓,保全吴越生民少受兵戈屠戮之苦。”
晚风卷起他的王袍衣袂,江涛滚滚东流。
短暂的休兵岁月缓缓流淌,南北都在默默蓄力,只待下一次乾坤震荡。
正是:
江国削尊归藩礼,
周君振旅返京畿。
休兵不是长无事,
暗蓄风雷待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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