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负责按着尾巴的四个人在确认巨蟒彻底断气后，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谁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更顾不上满地泥泞，皆或坐或躺地瘫倒到了地上。
雨林里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雨水冲刷过叶片、血污的声响。
张起棂从粗枝上跃下，落地时脚步比平时略重了一些。雨水冲刷着黑金古刀，刀身上黏稠的血迹被冲淡，合着雨水顺着刀刃滑落。他手腕一翻，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甩尽残水，随即利落地归入鞘中。将刀背回身后，他抬头看向粗枝上那个仍扶着树干、迟迟没有下来的身影。
无邪也注意到了还在树上的人。他双手向后撑着，上半身又立直了些，急喘了两口气，待呼吸稍稍平顺后，他便微微扬声问道：“吴明，怎么了？是发现什么了吗？”
粗枝上的清明摇了摇头，收回了四处搜寻的目光，纵身跃下。然而激战后的脱力感在这一刻汹涌袭来。他双腿发软，落地时身形一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上。幸亏张起棂在清明转剑往地上插，准备借力站稳的时候侧身上前一步，伸手在他臂弯处稳稳托了他一把。
清明急眨了两下眼睛，对于张起棂非人的体力算是习以为常了。他侧头冲张起棂道了声谢，然后在大家投过来的目光里说出了自己刚刚没立刻下来的原因：“小己不知道跑哪去了。”
说话时，清明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想来刚刚也累得够呛。
令人没想到的是，清明话音刚落，他脚旁的草丛里便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几秒后，一颗熟悉的脑袋从叶片间钻了出来。
“你去吃什么了？！”
都说知子莫若父，知小己者，则莫若清明。他打眼一瞧，就从小己那略微鼓起的肚子形状上瞧出了端倪——这家伙方才定是又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雨林不比家里，清明心头一紧，连忙蹲下身，掌心覆上那鼓胀的腹部轻轻按过。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眉心一跳。被吞进去的倒霉家伙也是长条状的。再一联想目前他们所处的环境，和小己平常运动完就爱吃东西的习惯……
“你吃蛇了？”
小己睁着豆豆眼歪了歪脑袋，猩红的信子吐出来，颤颤巍巍地晃了晃，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
“小少爷，小己吃蛇应该没事儿吧？民间不是常说‘一里有菜花，十里无毒蛇’嘛。”
潘子胳膊搭在屈起的右膝上，整个人还瘫坐在泥地里没起来。见过小己在那么大的巨蟒面前都丝毫不怵、大杀四方的凶悍模样，再看它现在因为清明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扭着身子在人脚边蹭来蹭去，活像条挨了训撒娇求放过的大型犬，实在是有意思得紧。
想着，他咧了咧嘴，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激战过后沙哑的松弛，连肩膀都跟着垮了下来。
听到动静的阿宁也看了过来，但她的关注点显然不在小己吃了什么上。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清明，目光从他沾了泥污的裤腿一路上滑到他微微蹙着的眉头。比起小己肚子里的那团肉，阿宁更想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把一条凶性毕露的蛇训得服服帖帖的；以及方才在粗枝上，他又是怎么做到突然隐去全部气息的。
那种近乎完美，或者说已经称得上完美的隐匿，连她这个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人都看不破。这很值得探究。
而清明全当看不见那道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的视线。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关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麻木，动作略显迟缓。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拍了拍手上刚刚从小己身上沾到的湿泥，跟潘子解释：“虽然老话是那么说的，但其实菜花蛇只对溶血毒素有抗体，神经性的蛇毒它们也扛不住。”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眼地上正歪着脑袋装无辜的小己，那略微凸出一个细长轮廓的肚子在泥地里蹭来蹭去，全然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
清明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深深叹了口气，像是没招了：“算了，看起来没什么事儿。”
话到此处，这事儿就算是翻了篇儿。
下一秒，“啪嗒”一声轻响。
清明剑尖上挂着的一丝不知道来自巨蟒哪个部位的组织终于承受不住雨水的冲刷，滑落到了泥地里，溅起一小朵浑浊的水花。清明垂眼看了看，脸上瞬间挂起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用眼神冲其他人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远处叶尖水流聚集的地方，让成注的雨水冲刷过剑身，将上面残留的血污和腥气一点点冲洗干净。
雨声淅淅沥沥的，合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和衣料的摩擦声填满了耳朵，方才的嘶吼与搏斗仿佛也跟着脏污一起，被这场雨冲进了泥里。
清明站在水流下，感受着冰凉的雨水顺着剑柄淌过指节，紧绷的肌肉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血腥气和草木泥土味的空气灌入肺腑。这味道并不算好闻，但奇异地让人心安。这一刻的平静虽然短暂，却足够真实。
‘都活着，不错。’
等他回来，地上的四个人已经站起了身。身上的装备都背好了，树枝上临时搭的雨棚也拆了，正卷成湿漉漉的一卷，滴滴答答地淌着水，被潘子颇有技巧地捆在背包顶上。
“这巨蟒尸体上的血腥味太重，肯定会招来林子里其他的猛兽毒虫。”阿宁见清明回来，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地对他说：“此地不宜久留，咱们现在就动身，找处干燥的地方再做修整。”
清明点了点头，收了剑，从无邪手里接过自己的背包。刚要迈步，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其他人语气严肃地说：“小己那家伙嘴刁得很，一般不会吃无毒的蛇。既然它刚才吃蛇了，就说明这雨林里一定藏着别的中小体型的毒蛇，大家还是小心些。”
其他人皆点了点头，脸上那点激战后的松懈迅速收敛起来。他们无声地再次快速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打起精神，踩着满地泥泞和落叶，迅速朝雨林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头顶那瓢泼般的雨势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密集的雨声从震耳欲聋的鼓点，慢慢变成了稀疏的沙沙声。约莫又过了半个小时，下了将近一整天的雨，终于停了。
压在头顶上那层厚重得令人窒息的云层，正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散开。正午的阳光透过雨云间越来越大的缝隙倾泻下来。林间层层叠叠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或长或短，或尖或圆，边缘还坠着将落未落的水珠。金色的光斑透过这些叶子间的叶隙，斑斑驳驳地洒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也落在众人疲惫的肩头，竟带了几分久违的暖意。
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在雨林里弥散开来，混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香，冲淡了先前缠在鼻腔里的血腥味。
无邪拄着根捡来的粗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清明身边。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哑着嗓子，终于有机会讲他的‘说来话长’了。
他把自己在陈文锦笔记里看到的内容告诉了清明，除此之外，还跟他说了进来之前陈文锦让定主卓玛带给他和张起棂的口信。
“陈文锦说，她会在目的地等我们十天，十天内如果我们没到，她就会自己进去。”
这个信息他其实也告诉了队伍里的其他人，但他们一群人集思广益想了许久，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一定是十天。为什么就不能是七天，或是半个月？
清明听后，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眼睛一转，问无邪：“你觉得最近的这十天，跟其他时间比，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吗？”
无邪拄着树枝，一边机械地往前挪，一边呆呆地想。他嘴巴微微张着，都忘了闭上，发梢上未干的雨水滴进了领口也浑然不觉。
清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扬起一个弧度，反应过来后，他又赶紧把那点笑意憋了回去。
抿着嘴继续走了一分多钟，清明见无邪还是一副CPU过载的死机状态，无奈地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陈文锦的笔记里，有写她们当年是怎么进的雨林，又是怎么确认西王母宫具体位置的吗？”
无邪继续张着嘴巴，眼神发直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慢半拍地摇了摇头。
“唉……”清明轻叹出一口气来，抬手随意地接住身旁叶片上滑落下来的一滴水珠。那水珠冰凉圆润，在他指尖打了个转，然后被他反手一弹。
“啪”的一声，那滴水珠精准地落在了无邪的脸上。
无邪被那突如其来的冰凉激得一哆嗦，猛地转头看向清明，一脸的不可置信。他眼睛里还挂着激战后的红血丝，此刻又盛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委屈。
清明看他那副可怜样儿，无奈地心道：‘看来这家伙是真的累到脑子都转不动了。’
不再卖关子，他直接摊开了说，语气里带着点哄孩子似的耐心：“我刚从上面下来的时候，你不是说了么。这里是整个柴达木地下水系的中心，所有的地下水和雨水，最终都会汇集到这里。”
清明顿了顿，给无邪留出了一点反应的时间，“你再想想，陈文锦笔记里记载的，她们当年进入塔木陀后的天气都是什么样的？”
无邪听后，那双涣散的眼睛猛地一亮，“雨！”他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
“她们当年进入塔木陀后，笔记里记录了很多次下雨！陈文锦笔记里的路线图上虽然只标注了岩壁、树林稀疏程度和山丘……但如果、如果她们是顺着河流走的话，那路线就全说得通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手里的树枝差点儿杵到前面胖子的屁股。“古代人选宜居的地址一定离不开水源！那水流最终汇集的地方，就是西王母宫的所在！
这么说来……这么说来，十天也能说通了！”无邪兴奋地一把攥住清明的胳膊，手心热乎乎的，“最近是塔木陀的雨季！这几天雨量最大，河流最充沛，最容易顺着水源定位！但过了这十天后，降水量减少，河流水位下降，有些支流甚至会断掉……到时候就不好顺着水源找西王母宫了！”
清明被他摇得身形一晃，却也不恼，只是笑着冲他点了点头，从鼻腔里懒洋洋地“嗯嗯”了两声，语气里夸奖意味明显。
可惜，队伍里到底还有脑子转得快的。
“你之前就看过陈文锦的笔记了？”
阿宁的声音横插进来，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了被无邪忽略的地方。她侧头看过来，眼神平静，里面还带着几分了然的审视。这句话虽然是个问句，但显然，她此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无邪听到她的问题后，也是一愣。
‘对啊……’他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他刚刚只跟清明说了笔记的大致内容，可没提那有关塔木陀的三十页记载里，天气那一栏几乎全是“阴天”、“小雨”、“阵雨”和“暴雨”啊。
这下，不仅是无邪和阿宁，就连走在前头的胖子和潘子都慢了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清明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气氛略显紧绷。
但清明丝毫不慌。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被无邪攥皱的袖口，然后略带无辜地眨了眨眼，伸手指向队伍最前方那个沉默的黑色背影。那人此时就像一柄入鞘的刀，安静却可靠。
清明唇角一扬，语气平静又理所当然，甚至还带了点小得意：“你们都看着我干嘛？我有卧底。不然你们以为我是怎么在这么大的雨林里找到你们的？”
他这句话让除了阿宁之外的其他人都放下心来。而被指的人则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张起棂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兜帽的阴影沉沉地压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冷峻的下巴。无人看见的暗处，他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张起棂脚下节奏平稳地向前走。几秒后，众人前方传来他惯常波澜不惊的嗓音：“有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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