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清楚：那一日，石台四周，岳不群、宁中则、岳灵珊、甚至几个小弟子，都沾了血星子。若真会妖化，怕是满山都要乱套。
“妖化与否，看筋骨是否承得住毒，心志能否压得住躁，攻法又能否镇得住邪。”虞南绮道，“三者缺一，便如沙上筑塔。”
“哦……”陆千秋点头，忽然一笑，“我还当只长得俊的人才扛得住。”
“看来，除了我，旁人倒未必靠这张脸活命。”
他摇摇头，叹气叹得有模有样。
“哼。”虞南绮顿了顿，“若论厚颜无忌，天下第一，我票投你。”
陆千秋刚迈步往大殿走，宁中则的哭声就撞了过来……
“灵珊！灵珊！”
“快睁眼，别吓娘……”
他脚下一顿，转身疾行，两步抢到岳灵珊身边。
她仰面躺着，脸色白得透青，后颈一道爪痕深可见骨，血顺着脊线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陆千秋抬手按她腕脉，真气一探，眉头立刻拧紧。长生真气刚涌入，便像撞上一层滑腻屏障，寸寸被顶回来，血却流得更急。
“啪！”他一拍额头，摸出一枚小还丹塞进她口中，随即双掌贴其背心，运起少林易筋经。
金光自他掌心腾起，映得眉目沉静，周身气息肃穆如古寺钟鸣。
“怪事……魔道出身，竟真能把佛门内功使出三分禅意？”
“佛魔同修？还是装的？”
虞南绮在【雀环】里啧了一声。
片刻，陆千秋收功，睁开眼，嘴角耷拉下来：“师姐……伤势压不住。”
“余沧海指甲里藏了妖毒，缠着伤口不放，血止不了，肉也合不上。”
“长生真气和易筋经，已是当世疗伤最顶的两路功夫。”
“可它只肯让血慢一点流，不肯停。”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下去：“若连我都解不了，这世上怕没人能解。”
“你们那会儿，有法子？”
虞南绮沉默良久，才开口：“有。”
“但太险。”
“以你们眼下本事，碰都不能碰。”
“说来听听。”
“换血。”
陆千秋一怔，随即苦笑：“我连自己血抽几碗都不确定，更别说替她换……这世道，也不知认不认‘血不合’这一说。”
“省省力气吧。”虞南绮语气冷淡，“强试，她活不过半个时辰。”
“等等。”他忽然抬头，“有没有丹药能清这毒？”
虞南绮又顿住，像是在翻什么陈年旧册，半晌才道：“有。”
“青莲玄妙丹。”
“采天上山万载雪莲炼成，长眉真人一生只炼出七颗。”
她本以为他又会追问下落、炼方、火候，哪知话音未落，陆千秋已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色丹丸，掰开岳灵珊牙关，送了进去。
虞南绮声音一滞：“你给她服的……是什么？”
“青莲玄妙丹。”他答得干脆，脸上却没半点喜色，反倒绷着嘴角，像吞了枚苦果。
丹入喉，岳灵珊身周浮起一缕淡青雾气，轻得仿佛呼吸所凝。她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目光懵懂扫过三人，突然坐起，伸手捧住宁中则的脸，声音软软的：“娘，您怎么哭了？”
宁中则手指死死扣住她手腕，指节发白，嗓音发抖：“灵珊……你好了？”
岳灵珊一跃而起，脚尖轻点地面，脸上绽开笑意：
“好了，全好了。”
话音未落，她忽地顿住，瞳孔微张，呼吸一滞，脱口而出：
“娘！我……破境了！”
“差一点，就能踏进宗师门槛。”
宁中则眉峰一跳，目光当即转向陆千秋，语气里带着探询：
“小兽，你给灵珊服的是什么？”
陆千秋垂眼，喉结动了动，慢吞吞道：
“青莲玄妙丹。上古遗方炼的。”
岳灵珊侧头打量他，见他嘴角发紧、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心里信了七分：
“真给你吞下去了？上古仙丹，你也肯给我？”
陆千秋斜睨她一眼，没应声……那丹药兑出去五万三千点气运值，换谁都不带这么喘气的。
他只把脸别开，嗓音干涩：“信不信由你。”
岳灵珊却笑出声，一把攥住他胳膊，凑上前，在他左颊“吧”地亲了一口：
“先付点利钱，够不够？”
宁中则指尖一顿，蓝凤凰指尖也跟着一蜷。
前者是见女儿靠得太近，后者是觉着这动作太熟、太烫、太不留余地。
岳灵珊却已转身挽住宁中则的手臂，语调轻快又笃定：
“娘，您常讲大恩不言谢。”
“那我就按江湖老规矩来……以身相许，谢九师弟。”
说完还伸手捏了捏陆千秋下颌，指腹擦过他耳根。
陆千秋脊背一绷，脱口而出：“师姐使不得。”
她眨眨眼：“你不是说，自己风流成性？家里妻妾七八个？”
“正是。”他点头如捣蒜，“师姐这般人物，真跟了我，怕是要日日怄气。”
他边说边朝宁中则递了个眼色。
宁中则怔了半息，才接上话：“小秋确是……形迹疏放些。身边女子向来不少。”
“你性子直爽，未必受得住。”
岳灵珊摇头，神色忽然沉静下来：
“娘，刚才那一瞬，我骨头缝里都在烧，像被活活拆开又重铸。”
“就那一刻，我想明白了……往后日子，只跟喜欢的人过。”
“我喜欢的，就是九师弟。”
陆千秋一愣：“……师姐，你何时起的心思？我竟不知。”
“哼。”她挑眉，“思过崖上你替我推血过宫，地牢里你压着我逼我运功……两次都贴得那么近，你还装傻？”
陆千秋哑然。原来她记着，还当真了。
岳灵珊见他不答，笑意更深：“心虚了？我就知道。”
宁中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着沉：“小兽，你到底对灵珊做了什么？”
“说清楚。”
陆千秋张了张嘴，终究没提“拍臀助运”四个字。
岳灵珊立刻抢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娘，别问了。”
“我认准他了。非嫁不可。”
宁中则闭了闭眼，再睁时眸色发暗：“不行。”
“为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轮不到你自作主张。”
“爹如今连剑都握不稳，我还听他安排？”岳灵珊声音清亮，“除非您说出个理儿，否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非、陆、老、九、不、嫁。”
陆千秋清了清嗓子，往前半步：“二位，就算要嫁，也得问我愿不愿娶吧？”
话音刚落，岳灵珊与宁中则齐刷刷扭头盯住他，异口同声：
“我（我女儿）这般好，你凭什么不娶？”
陆千秋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五万三千点气运值，救回来的不是人，是块甩不脱的烙铁。
他余光扫见蓝凤凰欲言又止，便顺势接话：“要不……咱们先离这儿？”
“外头谈。”
蓝凤凰立刻接口：“一起走。万一再撞上埋伏，你总不能还有第二颗仙丹吧？”
陆千秋喉咙发紧，没吭声。
疼。真疼。
岳灵珊却不管这些，趁他失神刹那，踮脚往他唇上又是一啄。
满室寂静。
陆千秋抬手抹了把嘴，叹气：“师姐，下次能不能……提前知会一声？”
岳灵珊歪头笑：“好师弟，你怕什么？娘不是真恼你。”
“只要你听我的，她迟早点头。”
她拽着他袖子，声音软下来，贴着耳畔：“信我。”
陆千秋望着她亮得灼人的双眼，忽然想起思过崖那晚风里飘来的山茶香……
原来有些火，早烧起来了，只是他一直背对着，没看见。
他刚张嘴，蓝凤凰已从侧旁挽住他手臂，嘴角微扬：
“岳姑娘方才亲口讲过，不介意郎君身边多几位姐妹。”
“这会儿，该不会改主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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