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开,街面上站满了人。
武山防线溃败的消息传开之后,许多人就在担心北府军打进来会不会烧杀抢掠,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然而此刻在他们面前的却只是一支安静的队伍,没有铁甲兵压阵,也没有火炮开路,甚至不是北府军。
熟悉的北莽军旗帜随着队伍的前进而随风飘荡,打散了人们心中的恐惧。
“是三公主殿下!”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队伍前方身穿白狐裘的身影之上。
慕容晓晓身为北莽三公主素有贤名,切切实实地为北莽的老百姓们做了几件好事。
所以在民间,她的名望一直不低。
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耶律皇后对她屡屡下手,逼得她不得不待在南朝。
而如今她的回归,让上京的老百姓们再次记起了三公主的名号。
一时间,欢呼声骤起。
慕容晓晓骑在马上,微笑着朝两边的人们打着招呼,再度引起一阵阵声浪。
队伍穿过内城的城门,沿着宫道一路到了皇宫正门前。
宫门大开,但门内的广场上空空荡荡,没有仪仗也没有乐声。
独孤贺从后面赶上来,在慕容晓晓身侧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末将的人已经把皇宫内外控制住了。”
“皇后娘娘和六族的家主都在里面等着,朝中的几位大员也到了。”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带着许山等人朝宫门内走去。
此时,大殿前的广场上站着几排人。
最前面是耶律皇后,穿着全套朝服,凤冠和绛紫色的锦袍在日光下泛着沉重的华光。
她站在通往大殿的石阶最上方,身边还站着六族的家主。
大殿前除了八帐贵族之外,还站着另外一群人。
这群人穿着北莽朝堂的官服,品级不等,在大殿前的廊檐下面站成几排,神色比那些贵族要明朗的多。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朱红色御史官袍的中年人,大约四十出头。
御史台的右御史张清,在朝堂上人缘不错,素来以“善言”著称。
作为慕容晓晓按插在朝中的自己人,先前正是他在朝中为慕容晓晓造势。
所以当队伍走进广场的时候,张清第一个动了。
他撩起官袍前摆,朝着慕容晓晓走来的方向双膝跪下,额头触地:“臣张清,恭迎三公主殿下回京!”
随着他这一跪,他身后那几十名官员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
慕容晓晓几步走到张清面前,弯腰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张大人辛苦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张清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臣不辛苦,殿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石阶最高处落了下来。
“三公主回来了,本宫腿脚不便,未能出城迎接,失礼了。”
耶律皇后站在大殿门前的台阶最高处,凤冠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得注视着台阶下的慕容晓晓。
慕容晓晓松开张清的手,转过身来仰头看向石阶最高处那个穿着绛紫色凤袍的身影,嘴角微弯:“母后言重了,您能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礼。”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仰头迎上。
隔着十几级台阶和满广场的人,那种无声的对峙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头皮发紧。
石阶两边的人都安静着,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住。
风从广场上穿过去,吹动耶律皇后凤袍的衣摆和慕容晓晓狐裘的领口,两个人相对无言,谁也不肯先动一步。
对峙持续了大约五息,耶律皇后的目光微微偏了一瞬。
“本宫身子不适,站久了头晕,就不陪各位了。”
她抬脚朝外走去,经过耶律德庆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与其短暂地对视一眼后又分开,随后在宫女的簇拥下走远了。
慕容晓晓看着耶律皇后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面,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朝石阶上迈了一步,随后扫了八帐贵族的一众家主。
“诸位,既然都到了,那就进殿说话吧。”
......
大殿之中,气氛微凝。
八帐贵族分两列站定,朝中的官员们站在更靠外的位置。
慕容晓晓并没有走向龙椅,而是坐在独孤贺为她提前准备的一把椅子上默默扫视着面前的众人。
许山则坐在她身侧,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低头默默喝着。
张清第一个站出来开了口。
“诸位大人,三公主殿下今日回京,乃北莽之幸。”
他看向众人说道:“武山前线二十万大军已然归附,独孤贺将军、宇文青鸾将军、慕容天光将军皆已率部投效。”
“大局已定,臣以为应当尽快商议登基事宜,以安民心。”
话音未落,就有人站了出来。
拓跋氏的家主拓跋烈往前迈了一步,冷着脸说道:“张大人此言差矣,登基是大事,岂能草率?”
“三公主殿下虽为慕容血脉,但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北莽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先例。”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慕容晓晓,接着说道,“更何况端妃娘娘出身南朝,三公主殿下身上只有一半慕容血脉。”
“先帝子嗣中尚有四皇子殿下在世,虽然现下不知所踪,但到底是先帝血脉男丁。”
“论正统,论宗法,都轮不到一个女子来坐这个位子。”
这话一出,大殿里嗡嗡地响起了一阵低语声。
宇文驰从右侧站了出来,朝着拓跋烈说道:“拓跋家主此言差矣,先帝子嗣中,大皇子慕容玉山死于奸人之手,二皇子慕容玉湖作恶多端伏诛于阵前,四皇子慕容玉鼎兵败西逃,如今下落不明。”
“先帝的血脉男丁要么已死要么已叛,你让朝中上下认谁?”
“一个战场逃兵,如何配得上帝位?”
独孤傲紧跟着接话道:“至于女子之身,北莽立国时确有祖训说‘男子承继’,但祖训里也有一条,若是皇族男丁皆不能当国,可从近支女子中择贤而立。”
“诸位都是读过祖训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一条吧?”
拓跋烈被堵了一下,脸色更沉了,但嘴硬着不肯退:“祖训里的‘从近支女子中择贤而立’,指的是皇族男丁断绝的情况下。”
“如今四皇子尚在,何来‘皆不能当国’之说?”
张清笑了一下,“拓跋家主说的是,四皇子确实尚在,但按祖训,临战脱逃、弃宗庙于不顾者,视同弃位。”
“四皇子若真有继位之心,为何不堂堂正正地回来?为何要让拓跋家主替他在这朝堂上说话?”
这话说得拓跋烈没法反驳。
慕容玉鼎确实是从武山战线上溃逃,至今下落不明。
但他之所以出来反对慕容晓晓登基,是因为他的族弟拓跋硅霜给他秘密捎了一封信回来。
表明他正跟着慕容玉鼎向西回到草原,准备伺机再打回来。
只是这件事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在暴露慕容玉鼎的位置,说不定很快北府军就会打过去。
到时候慕容家最后一个皇子也就没了不说,他拓跋氏的从龙之功就半点也没了。
他卡在那里进退不得,脸涨得青紫。
大殿里吵成了一锅粥。
其余几族的家主也出来给拓跋烈助阵,尤其是慕容家还搬出了辈分极高的几位族老。
张清、独孤傲、宇文驰轮流接招,把反对派提出的每一条理由逐条驳了回去。
从宗法到祖训,从军功到民心,每一条都有回应、有解释、有反制,显然是早有准备。
许山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不过他虽然什么话都不说,但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那些在争辩中声音越来越大的贵族家主们,说到激动处偶尔会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瞟一眼,然后声音就会不自觉地低下去半度。
争辩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谁也没有真正说服谁,但也没有彻底撕破脸。
大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耶律德庆忽然站了出来。
身为耶律德光的堂弟,他是耶律家族中排位靠前的实权人物,在耶律德光死后顺势接任了家主之位。
“诸位,我耶律家表个态。”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耶律德庆看了一眼众人,随后开口道:“武山一战,耶律家在前线折了家主,在后宫折了皇子。”
“论损失,没有人比我们更大。”
“论仇怨,也没有人比我们更深。”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仗打完了就是打完了,耶律家不是输不起的家族。”
“既然三公主殿下已经站在这里,我耶律家如果再死硬到底,就是拿全族的命去填一个不可能赢的坑。”
说到这,他的目光与慕容晓晓对了一下,“耶律家今日表个态,愿意支持三公主殿下登基,希望之前的事能一笔勾销。”
“之后的事,看殿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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