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天刚蒙蒙亮,东莱县的晨钟还没敲,郑氏老宅的大门就被人拍响了。
拍门的是釜山港的一个老船工,姓白,昨夜值更,一宿没睡。
他天不亮就骑着匹老马赶到郑氏宅前,下马时腿都是抖的。
门房开了门,白老船工话都说不利索:“船……船来了……”
门房问:“什么船?”
“大唐的船!天还没亮就看见了,远远的,帆影一片!”
“少东家昨日让小的盯着海面,小的盯了一宿,今早天光一开,海平线上全是帆!”
消息传进后宅时,郑元庆正在洗漱。
他手上的帕子顿了一下,然后擦干脸,放下帕子,对来报的仆人道:“让白老伯在前堂等着,我换件衣裳就来。”
他换了件靛蓝圆领袍,系了条素色腰带,没有穿靴,换了一双布鞋,轻便利落。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案上放着一卷《大唐律疏》,是他在开京时从一个大唐商人手里买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带上。
出了院门,他先去正堂见了郑元祐。
郑元祐正在喝粥。
见他进来,放下碗:“船到了?”
郑元庆道:“白老伯说天未亮时已见帆影,如今怕已到了近海。”
郑元祐沉默了片刻,道:“比料想的早了一日。”
“你带着人,先去码头。我随后就到。”
郑元庆道:“伯父,那粮草和物料……”
“你昨日列的清单,我已经让管家去办了。”
“木材、铁钉、绳索、帆布,今日午前都能送到码头。”
“淡水桶府衙那边崔镇将的人在打,你不用管。”
郑元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你到了码头,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你自己掂量。”
“记住昨晚我对你说的那句话,规矩比人情靠得住。”
“你今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郑氏的规矩。”
郑元庆深深行了一礼:“侄儿记住了。”
他转身出了正堂,带着两个随从和两个家丁,骑马出了郑氏宅门。
晨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马蹄声清脆,一路向南,直往釜山港而去。
釜山港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郑元庆赶到码头时,天色已经大亮,但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远处的海平线像隔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码头上有几十个士兵和民夫在忙活,崔镇将的人正在把最后几堆渔网和木桶搬走。
几个衙役在栈桥上钉一块新的木板,码头上比昨日空旷了许多。
郑元庆在栈桥尽头站定,眯眼往南看。
雾气中隐约可见几个黑点,像影子一样浮在水面上,若隐若现。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白老船工:“有多少艘?”
白老船工道:“早前小的数过,大船二十余艘,中小船数不清。”
“排成三列,正在缓缓靠近。看吃水,大船上都载着东西。”
郑元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在栈桥头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回走:“去崔镇将的营房。”
崔镇将正在营房外穿甲。
他昨夜把一队兵士轮换了一遍,自己也值了半夜的班,刚躺下没一会儿就被叫起来了。
看见郑元庆进来,他没有意外,只点了点头:“少东家来得早。”
郑元庆道:“崔将军,唐军船队已到外海,怕是一个时辰内就要靠岸。码头的泊位够不够?”
崔镇将道:“大泊位四个,昨夜已全部清空。”
“小船泊位七个,也清了五个。剩下的两个是本地渔船用的小位,若唐军的走舸要停,挤一挤也能用。”
郑元庆又问:“淡水呢?”
“港后那两口井,前日又掏了一遍,水足。若还不够,东莱城里的井也能用,就是远了点。”
崔镇将看了看他,“少东家,你郑家的物料,什么时候到?”
郑元庆道:“午前。木材和铁钉已经装了车,正在路上。”
“绳索和帆布还要从库里翻一翻,最晚午后。”
崔镇将道:“那就成了。余下的,等唐军来了再说。”
两人正说着,栈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喊了一嗓子。
“雾散了!”
郑元庆和崔镇将同时往外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一倍。
雾气正在散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了一层纱。
海面上,那些黑色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
大船在前,小船在侧,帆樯如林,排成三列纵队,正缓缓向釜山港方向压来。
最前方那艘大船的桅杆顶上,一面赤底金纹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郑元庆站在栈桥上,看着那片帆影从模糊变得清晰,从遥远变得近在咫尺。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崔镇将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码头上所有人都停了手中的活计,抬头望着海面。
衙役、士兵、船工、民夫,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栈桥木桩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面赤旗越来越近,船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船首站着一员老将,花白头发,负手而立。
郑元庆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手里攥着的清单纸边有些发潮。
他把手松开,在袍子上擦了擦汗,又重新攥紧了那张纸。
船缓缓靠向栈桥,船上的人影渐渐放大。
缆绳从船上抛出,落在栈桥的木板上。
一个年轻武将弯腰捡起,利落地缠在缆桩上。
船上有人搭了跳板,第一声响,板子落在栈桥的木板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郑元庆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了上去。
余安先下了船。
他穿着玄色战袍,腰悬短刀,目光扫过码头上的人,很快锁定了郑元庆。
码头上唯一一个穿着干净靛蓝袍、站在最前面且没有后退的年轻人。
余安走到郑元庆面前,站定:“你是东莱郑家的人?”
郑元庆拱手行了一礼:“正是。东莱郑氏元庆,奉族长之命,在码头恭迎上国天兵。”
余安点了点头:“你们郑家来得很早。码头上收拾得也干净。这栈桥的木板是新换的?”
郑元庆道:“昨日换的。旧板有些朽了,怕上国天兵踩空了,连夜让人修了。”
余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出身后。
胡进思正走下跳板。
老将踩在栈桥木板上,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稳得很。
郑元庆迎上前,躬身行礼:“东莱郑氏元庆,见过胡令公。”
胡进思站定,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郑家的人?”
“是。”
“你多大年纪?”
“二十三岁。”
胡进思没有再问。
他环顾了一圈码头。
泊位清空,栈桥修整,淡水桶已经码在栈桥边,远处还有两车木材正在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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