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压下这个念头,没再往下想。
孟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配方,然后转过身去,开始在灶台后面的架子上翻找起材料来。
宋晞没有多待。
她走出后厨,重新回到大堂。
麻辣烫店里这会儿已经陆续上客了。
几张方桌旁坐着稀稀拉拉的几拨食客,有穿着短褐的汉子埋头涮菜,也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等在门口,跟伙计问着什么。
她站在柜台边上,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老梁正弯着腰收拾一桌刚撤下来的碗筷,动作不紧不慢。
孟老的两个帮工在后厨门口进进出出,端着托盘,脚步不停。
门口那块“宋记索唤”的木牌挂得端端正正,旁边贴着的宣传单也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客流量和翻台率都趋于稳定了。
她没在店里的这几天,言非真帮她代为管理得相当不错。
她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柜台后面那个低头翻账册的人身上。
谢晏尘站在柜台后面,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衫,墨发用一根木簪束着。
他微微垂着眼帘,握着笔在账本上写着什么,落笔的动作又稳又匀。
和外面那些穿梭在大街小巷的索唤闲汉,以及街上渐渐多起来的关于宋记索唤的议论声,构成了一个奇妙的对照。
外面是热闹喧嚣,里面是安静从容。
一个完美的账房先生。
一个在开疆扩土时能帮她稳住后方阵脚的贤内助。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伸手翻开了柜台上的另外一本账册。
谢晏尘没有抬头,只是笔尖依旧在纸面上滑动。
宋晞翻了几页,发现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每一单成交、每一日的收入支出,全部按日期和类别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比她自己记得还漂亮。
她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开口夸他。
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天她不在铺子里,他把店管得滴水不漏,但她回来之后,他连一句“我做得怎么样”都没问。
就像他根本不在乎她怎么评价他的表现。
又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她的评价。
这果然就不像是一个新员工该有的表现,让她连开口涨工钱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了。
宋晞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后厨的方向闪了出来。
曹平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快步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道:“东家,第一趟的索唤已经全都送到了,这是回执单,上头的地址和时间和出单上都对上了。”
“第二趟的也已经在备货了,一会儿就能出去。”
宋晞接过回执单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照这个节奏走就行。”
曹平咧嘴一笑,转身往后厨走去,脚步比上午时要利索了不少。
宋晞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店内店外的景象,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这边生意稳当,矿工们也安置妥当,二宝的病也好了,孩子们在私塾里也慢慢适应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另一边的胡德旺家中,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象。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桌上的茶碗凉透了没人收,博古架上的瓷器落了一层薄灰。
墙角的炭盆里炭火已经烧成了灰白的粉末,可谁也没想起来添新炭。
胡耀威缩在堂屋角落的椅子上,两条腿蜷起来搁在凳面上,像一只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刺猬。
他这段时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自家的叔叔胡德旺,从今上午开始,那本来还好的脸色忽然一下子就变得阴沉起来。
那周身的气场,胡耀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像是风雨欲来的架势。
他不敢靠近。
他甚至不敢发出声音。
明明前几天都还好好的,可就再今天上午,院子里忽然闹出了动静。
一个伙计从外面回来,跟门房多说了两句话。
胡耀威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见“街口”“宋记”“矿工送菜的”几个词,没太在意。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听见了一道声响。
那是茶碗被重重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桌椅挪动、瓷器滚落、什么东西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的一系列声响。
胡耀威猛地转过头去。然后他看见了胡德旺的脸色。
那张平时不苟言笑、却总还维持着几分体面的脸上,先是露出不可置信的震惊之色。
随即他再也顾不得自己的仪态体面,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门房外面。
一双眼睛阴沉震怒到可怕。
他死死地盯住那个刚送完外卖,转身正准备走的曹平。
他记得这个人!
他竟然没死!
“老、老爷……?”
见到胡德旺如此阴沉的脸色,一旁刚拿到外卖的门房被吓得瑟瑟发抖。
“给我说清楚,这些索唤闲汉是哪来的?送的是哪家的?”
门房咽了咽唾沫,只得磕磕绊绊地解释一两句,把他知道的关于宋记索唤的事说了出来。
胡德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那些矿工!
那些本该在食堂里被毒死、躺在义庄里等着被野狗啃食的矿工!
可他们没死。
不但没死,还穿着统一的制服,挑着担子,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胡德旺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口快要沸腾的锅。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冲上脑门的血气压下去,又睁开。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院门口。
“备马。”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刘家庄。”
马背颠簸了一路。
胡德旺的心绪也颠簸了一路。
那些矿工是怎么出来的?
他明明安排了人在外面封住食堂的门窗,那些南疆来的蛊师和杀手,也是刘员外亲自交给他的,说是从南疆圣教那边亲自借来的。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些南疆杀手传回来的消息,所以他才认定宋大理死了。
所以他才没再往村子里派人。
所以他才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可那些矿工不仅没死,还冒出来了。
而且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街串巷,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这不对。
那些人如果没死,那南疆的杀手呢?
他们是真的回了南疆,还是根本就没离开?他们传回来的消息,到底是谁传的?
胡德旺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如果那些杀手已经被人处理掉了,那又是谁动的手?
是郑明远?
可郑明远明明已经被知府带出去剿匪了。
还是别的什么人?
对了!
宋大理家被带走的那一大家子,又是谁干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越想越觉得有一个看不见的网在收紧。
那些人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在盯着他?
那些杀手会不会已经落入了别人手里?
他们知道自己这帮人跟南疆的联系,知道他们的秘密,如果他们把那些东西全都说出来……
胡德旺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掀开车窗帘,让马车夫跑快点,立刻加快了速度。
到了刘家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员外正坐在堂屋里,怀里揽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那少女穿着一身半旧的粉色襦裙,面色怯怯的,缩着肩膀,一副不敢吱声的模样。
胡德旺推门进去,扫了一眼那少女,来不及避讳,直接开口:“刘兄,出事了。”
刘员外抬起头,看见他那张灰败的脸,眉头皱了皱。
他把怀里的少女往旁边一推,摆了摆手让她下去,然后放下手里的酒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宋大理家的人,是不是你带走的?”胡德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躁的沙哑。
刘员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猛地推开面前的酒盏,那半杯酒泼在桌面上,洇开一团暗色。
他站起来,盯着胡德旺,声音沉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胡德旺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干。
他舔了舔嘴唇,把今天看到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
刘员外听着,脸色一点点地变了。
等他说完,刘员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胡德旺的衣领,把他从桌边拽了过来,几乎是半提着他:“你说什么?!那些矿工一个都没死?!”
“你他妈不是说已经处理干净了吗?!你不是说那些人已经回南疆了吗?!”
胡德旺被他拎着衣领,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费力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松松手……我快喘不过气了……”
但刘员外根本不管。
他的手越攥越紧,另一只手已经举起来,像是要当场扇他一巴掌。
“知府大人特意把郑明远引走,给你腾出空来,让你去办这件事!你就给我办成这个?!”
“你知不知道,明天知府就回来了!”
“如果他知道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你我还怎么混!”
胡德旺被他勒得几乎要翻白眼,他勉强抓住刘员外的手腕,拼命解释道:“肯、肯定是另外还有人在盯着咱们,想要坏我们的事!”
他喘了一口气,赶紧往下说:“走私这事非同小可,会被其他人盯上也不奇怪!”
“宋大理家被绑走的人,我之前打听过,那些人的装扮和作风跟你家的下人极为类似!”
“他们利用南疆那边传来的假消息,让我误以为是你替我处理干净了!所以我才没有怀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懊悔和恐惧:“如果那第三方的势力已经掌握了那些人,那他们手里就等于握住了咱们的命门……”
刘员外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攥着胡德旺衣领的手越来越紧,让胡德旺渐渐喘不上气来,快要憋成了猪肝色。
随即,一道冷漠的女声从侧门的方向传来:“爹,松手。”
刘员外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似的,下意识地松了手,随即回头看去。
刘婉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侧门边。
她的脸上没有胡德旺那种惊惶,也没有刘员外那种暴怒,只是面色沉静如水。
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微微眯着,眼尾带着一丝冰凉的冷意。
她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她慢步走过来,目光从胡德旺身上扫过,又落在刘员外脸上,声音不疾不徐:“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刘员外连忙追问:“女儿,你有什么办法?你快说啊!”
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捻了捻。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眼,看向胡德旺,冷声问道 :“胡县丞,雇佣那些矿工当索唤闲汉的铺子,是谁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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