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公元1927年），二月初，奉天帅府西花厅。
少帅张学良一番凌厉斥责落地，整座厅堂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方才那一番句句诛心的实力碾压，彻底撕碎了南京使团所有的傲气、底气与体面。何应钦铁青着脸、双拳紧握，胸中愤懑难平却无言可驳；宋子文、孔祥熙脸上的谦和笑意彻底消散，只剩浓重的窘迫与无奈。
无人敢接话，无人敢辩驳。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与赤裸裸的时局真相面前，南京国府引以为傲的正统大义、北伐功勋、黄埔威名，尽数沦为不堪一击的空谈。
良久，死寂的厅堂之中，陈诚缓缓抬手，收起了手中停滞许久的钢笔，神色恭敬、姿态彻底放低，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他语气沉稳恭谨，带着十足的退让之意，主动俯首认错，不再有半分南方使团的居高临下。
“少帅，请您息怒。您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在理，我等无可辩驳。”
陈诚坐姿端正、神色恳切，目光平视前方，态度谦卑却不卑微，既坦然承认奉系的鼎盛实力，又巧妙为南京国府周旋辩解、挽回最后一丝颜面。
“我等绝不否认，如今天下第一强藩，当属东北奉系。东北疆域辽阔、物产丰饶、工业冠绝全国、军力鼎盛无双、将官体系先进完备，无论财力、物力、兵力、战力，皆碾压南方。奉军留德将官辈出、讲武堂人才永续、陆空齐备、军械自产，绝非北洋旧军、南方杂牌所能比拟，这一点，我等心中通透、绝不否认。”
“只是少帅容我一句申辩。我国民革命军起兵北伐，初衷从未是恃强争霸、割据乱世，而是为扫除军阀割据、终结连年内战、整合山河一统、安抚天下黎民。”
“我等从不贪天之功，也从未妄言北伐全胜全靠己力。早年奉系数次重创直系、耗损吴佩孚精锐，为南方北伐扫清大半前路，这份助力，我南京上下始终铭记。我北伐军兵力微薄、家底薄弱，之所以逆势起兵，依托的是救国信念与革新之志。”
“今日我等四人身负蒋总司令全权重托，千里出关、携重金赴奉，绝非居高临下施压，更非空手套利算计东北。实乃深知天下僵局难解、北伐深陷泥潭，唯有东北出手，方能速定大乱。我南京此番求盟，全然是真心诚意，盼南北和解、共安社稷。”
陈诚一番话语柔软圆滑，层层洗白，试图用大义与诚意冲淡双方的对立，勉强为南京挽回最后几分体面。
听罢，少帅张学良眸色清冷，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全然不为所动。
他目光淡淡扫过陈诚，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与杀伐决断。
“想合作，不是不可以。”
“我提三点条件，你们能全盘应允、白纸黑字落定，南北便可结盟，我奉系便助蒋介石平定天下。若是你们不敢应、不能应，今年五月前后，我奉系即刻入关。”
“届时我东北第一军、第四军、第六军，外加独立第一师，合计三十五万精锐，全线开赴湖南战场，助吴讨蒋，彻底荡平你们北伐势力。”
话音铿锵落地，少帅直视四人，逐条抛出奉系敲定的终极盟约条件，字字如铁、毫无退让。
“第一，待我奉系协助南京国民政府平定天下、江山一统之后，永久设立东北自治区。永久划定黑龙江、吉林、辽宁、热河四省为东北核心自治疆域，绥远、察哈尔、直隶、北京全境，归东北自治区代管。
南京国民政府，不得派遣一人、一兵、一卒踏入东北自治区疆域半步。自治区内所有人事任免、官吏选派、军事调动、财税收支、律法政令，一切皆由东北内部自主定夺，南京无权干预、无权节制。”
“第二，除却你们今日带来的五万两黄金、五百万大洋之外，南京需额外支付二十万两黄金、五千万银元的协作军费。所有钱款，必须在今年五月之前，全数足额运抵奉天交割入库，分文不得拖欠、一刻不得延后。钱款不到位，盟约永不生效。”
“第三，新中央政府成立之后，我父亲，吴二爷、辅帅，以及我本人等所有奉系核心高层，尽数入驻新政府担任顶级重职，参与中枢理政、总揽天下大局。
且新政府成立后，南京国民政府每年需专项拨付五百万大洋，作为奉系部队固定年度军费，永久拨付、年年足额、不得中断克扣。”
“三条条件，无折中、无退让、无商量余地。”
“应，则南北联手、助你蒋氏定鼎江南、一统山河；不应，则五月兵临湖南、三十万东北精锐助吴复势、彻底覆灭北伐。”
三条铁血条件轰然落定，整座西花厅空气瞬间凝固，无形重压轰然砸在南京四人身上。
这一刻，宋子文脸色瞬间惨白，身躯微微一僵，常年执掌财政的他，最清楚这组数字有多恐怖。
二十万两黄金、五千万银元，外加每年五百万大洋固定军费，再加上东北全境永久自治、代管北方数省、中枢永久占住高位。
这哪里是结盟条件，这是直接把北方半壁江山、半数财政命脉、中枢半壁权柄，尽数锁死在奉系手中！
宋子文喉结滚动，心底一片冰凉。这笔财力透支，几乎掏空未来数年的财政储备，可他偏偏半句拒绝的底气都没有。
孔祥熙面色煞白、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上所有圆滑世故尽数消散。
他深谙政坛制衡之道，奉系这三条条款一旦落地，所谓南京中央政府，名义为天下正统，实则只能偏安江南，永远被东北压过一头，再无集权统一、削藩收权的可能。可局势逼人，他无话可驳。
何应钦浑身僵硬，胸腔剧烈起伏，一身军装都绷得发紧。
作为中央军最高武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十五万东北精锐入关意味着什么。
如今北伐军早已拉锯疲敝、兵疲财竭、战力透支，残兵勉强守住湘鄂防线。
一旦东北精锐全线南下，配合吴孙残部南北夹击，北伐军必将全线崩盘、无处可退、彻底覆灭。
巨大的军事压迫，让这位沙场将领心底升起彻骨的无力感。
而方才巧言周旋、言辞恳切的陈诚，此刻也彻底失语。
他双目微沉、心神巨震，脸上所有从容圆滑尽数褪去。他本以为奉系只会适度加码、博弈让利，万万没想到少帅出手便是釜底抽薪、全盘锁权，直接定死南北百年格局。
自治、巨款、权柄、军费、兵锋威胁，五条枷锁层层套死，把南京所有后路、所有算计、所有翻盘可能，彻底封死。
四人神色各异，惊骇、凝重、绝望、无奈交织缠绕，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反驳、敢讨价还价。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奉系，有绝对实力兑现威胁，而南京，没有任何资本拒绝。
沉默足足延续半分钟之久，陈诚才勉强压下心神，面色凝重至极，缓缓躬身低头，彻底放下所有姿态。
“少帅条件，我等尽数铭记，不敢有半分遗漏。”
“此事干系天下格局、国府命脉，我等四人无权擅自定夺。我等即刻致电江西行营，逐条上报蒋总司令，全力斡旋磋商。三日之后，我等必重返奉天，带给少帅最终、确切、无更改的国府答复。”
少帅张学良神色淡漠，微微颔首，倨傲的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可以。三日后，静待尔等回话。”
“记住。逾期、推诿、折价、反悔，皆视作南京违约。五月兵锋，绝不虚言。”
字字落定，便是铁律。
宋子文、孔祥熙、何应钦、陈诚四人再无半分言语，带着满身重压与无尽无奈，依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西花厅，连夜加急传电、往复磋商。
厅内重归静谧。
张作相神色沉稳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这三条条件，守住了东北万世基业，拿捏了天下命脉。
吴俊升咧嘴沉笑，一身悍然锐气尽显：“这才是我东北该有的底气！谈得拢就赚尽实利权柄，谈不拢就直接入关平推，横竖咱们稳赢不输！”
杨宇霆指尖轻点桌案，眸光深邃透亮：“三条条款，锁疆域、锁财权、锁中枢、锁永续基业。三日之内，蒋介石必全盘应允，别无选择。”
楚士欣与冯庸二人亦轻轻点头，大局已定。
如今的天下棋局，早已不由江南做主，尽归奉天执掌。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南北终局，即将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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