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
暮色沉沉，松柏苍翠。
萧景琰下了马，将缰绳扔给守陵的侍卫，大步走了进去。
皇陵里很安静。
除了老嬷嬷洒扫的声音，便只有觅食的野雀叽叽喳喳。
萧景琰走进偏殿。
这是，宫里的妃子、皇子，或者皇室宗亲犯错的子弟，被罚来居住的地方。
里面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角还摆着一盏落满灰尘的青铜灯。
萧景琰没有点灯，跨步朝着桌前走去，坐了下来。
接连赶了几天的路，除了中间在野外短暂的休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桌上，摆放着一叠糕点。
往日，他是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
此时闻着糕点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萧景琰的五脏六腑搅动了一下。
萧景琰抬手，拿起一个糕点，捏在手里。
脑海里，浮现出李安宁的脸。
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是那个冷着脸、人人畏惧的四皇子。
他只是个因为性子冷、不爱说话，而被所有同龄人疏远的小孩。
御花园里。
别的皇子公主聚在一起嬉笑打闹，他一个人远远地站在假山后面，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低着头，谁也不看。
然后有人走了过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鹅黄色的裙子，手里捧着一碟糕点。
她在他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愣了一下，警惕地开口。
“你不怕我？”
小安宁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小松鼠，含糊不清地说。
“怕什么？你一个小孩子，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的，又不是妖怪，我为什么要怕你？”
他怔住。
他因为小时候生病，倒是面部肌肉失调，不能言笑，所以看起来，经常阴沉着一张脸。
那些宫女、太监、甚至其他的皇子公主，看他的眼神要么是畏惧，要么是疏远，要么是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说他性子冷淡又孤僻，像个怪胎。
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亲近他，不怕他。
小安宁见他不动，伸手推了一下他的手。
“快吃吧，刚才宴席上我就看见你什么也没吃，肯定饿了吧？”
“我不饿。”
他别扭的回了一句。
本想把她推远。
小安宁却歪着头，一副小大人样，朝着他眨巴眨巴那双杏眼。
“别装了，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话音刚落。
他的肚子果然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一声。
他的耳垂瞬间红透。
小安宁“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吧！我就说你肚子饿了吧！”
他别扭的低下头，咬了一口。
甜甜的。
就像她的笑一样。
那天的风很轻，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深宫里，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萧景琰从回忆里收回目光，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糕点，唇角勾勒，冷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抬手将糕点塞进嘴里。
糕点有些寡淡，没有当年小安宁给他的甜。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慢慢的斯文的将糕点吃了个干净。
“安宁。”
“不管背后的人是谁，这一世，我一定护你周全。”
萧景琰收敛心神，沉声低喊。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偏殿的阴影里。
黑衣人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殿下。”
萧景琰眯眸冷声道。
“暗中盯着钦天监，那边有任何异动，立即禀报本殿。”
黑衣人声音低沉而干脆。
“是。”
“退下吧。”
萧景琰挥手。
黑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皇陵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地，目光沉沉。
前几世，安宁的死，都和巫蛊有关。
这一世，她反其道而行，造出了神女之名。
那个背后的人，应该坐不住了。
肃州。
破庙院子的空地上，天还没亮，李安宁就已经开始忙活了。
她撸着袖子，叉着腰，嘴里叼着一根草，指挥着那群乞丐搬木头、搭台子、钉木板。
“这边！再往左边挪一点！”
“台子要平！不平的话等会儿求雨，施法施展不开，影响效果！”
“那个香炉摆正了没有？歪了歪了！往右挪两寸！”
乞丐们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一个个满头大汗，却干得热火朝天。
“神女放心！保证给您搭得稳稳当当！”
“就是！绝对不影响您施法！”
李安宁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朝着另一边看去。
另一边。
李长乐正站在院子空地，放着风筝。
风筝钻进云层里，李长乐扯着线，风筝在里面穿来穿去。
李安宁走过去，仰头看着那只风筝。
“姐姐，怎么样？”
李长乐目光专注地盯着天空。
“再等等。”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李长乐开始收线。
线轴一圈一圈地转，风筝缓缓落下来。
李长乐伸手接住风筝，她抬手，轻轻抚摸过风筝的纸面。
纸面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潮潮的。
李长乐眼睛一亮，转过头看向李安宁。
“湿了！安宁，风筝湿了！”
这是李安宁昨晚连夜想的法子。
用肉眼观测云层，总归会判断不准。
放一个纸糊的风筝进云层，只要风筝被云层里的水汽打湿，便说明云层里的水分够了。
李安宁赶紧跟着，伸手摸了摸风筝的纸面。
果然，湿了。
李安宁欣喜点头。
“嗯，够了！云层里的水汽已经够了！”
“可以开始求雨了！”
李安宁转头看了一眼搭好的祭台，又看了一眼堆在角落里的那一排铁皮竹筒，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安宁朝庙门口走去，朝着乞丐们沉声吩咐道。
“把门看好，不准任何人进来，求雨的时候不能被人打扰，否则前功尽弃。”
乞丐们纷纷点头，拍着胸脯保证。
“神女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谁要是敢闯，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保准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求雨！”
他们虽说是乞丐，但也要指望肃州的百姓权贵们收成好，才能从他们的嘴缝里，吃到点剩粮。
否则，百姓们权贵们自己都没的吃，又怎么会施舍给他们这群乞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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