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大宝咧嘴笑,
“领导,我要是修好了,能单独给我点奖励不。
五块钱,不,一块钱就成。”
李学军一脚踹过去。
“你给我滚 犊 子,五毛钱,愿意干不干。”
孟大宝挠头:“八毛钱行不。”
“我惦记着把手里钱凑凑,凑够二百块钱,给我娘自己买个房子,在买点生活用品,
以后再生气了,就不会没地方哭了。”
李学军张张嘴,话噎在喉咙里,好半天都没说出来。
伸手拍了拍孟大宝肩膀,递过去一支烟:“放心,大娘的事我已经说定了,
刘大爷已经答应给落户,分地,
林二胖人挺好,没说的,他也是苦命人,你娘也不容易,
要是受气不用你管,我直接大嘴巴抽他。”
孟大宝咧嘴笑,眼睛里闪着泪光。
“排长,你以后要俺的命都行。”
李学军递过去一支烟:“以后就打算修一辈子机器?”
孟大宝吐了个烟圈:“我就寻思着多赚点钱,没想那么远。”
李学军抬头,看向京都方向:“人要往高处走,你才会看到更好的风景。”
孟大宝使劲点头:“行,领导,我就跟着你,你说干啥咱就干啥。”
第二天,李学军早早起来,去田里转圈。
原本预报说秋涝的那些专家被狠狠打脸。
这些日子,刚刚下过去的那场雨早就被蒸发干。
地里旱的厉害。
独立排这边的池塘已经挖出来水渠,分片浇水。
所以,黄豆,玉米,高粱啥的全都长得生机勃勃。
草铺屯儿,团结村这两家,也都借了独立排的光,用上了大功率水泵,往地里浇水。
三十亩白菜萝卜昨天就种完了。
土地被精心耕种过,细腻的像女人抹脸的香粉。
李学军美滋滋的看着这一切,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现在,有吃的,有钱花,有未来,不错。
就是蔬菜大棚和房子要建起来。
至少他要在临走之前安排完工作,起了地基。
“学军排长,吃饭了。”
身后传来钱小小的声音。
回头,看见钱小小两只小辫子在空中飞舞,这丫头又胖了。
已经圆润了。
李学军跟着她往回走,钱小小勾着手指,低着头,所有心事全都写在脸上。
李学军知道她有话说,平时她不会主动跑过来叫他吃饭。
这些事基本上都是宫冬雪,叶南乔的事。
不过,他也没主动问,这丫头的脾气要改改。
钱小小的脸涨的通红,在距离山洞二百步的时候停下脚步。
“排长,我不想让钱景恒来咱们这里。”
李学军愣了一下,那几个老登来他们这里的事情谁都不知道,这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再者,她怎么知道她父亲还活着。
“谁和你说的。”
“我猜的。”
钱小小仰起头:“我三叔来这里,不可能仅仅是因为我,
她欠我的,但是不多,当初如果不是我父亲眼睛里只有家族,也不会来这种地方,所以,他来了,证明一件事,我父亲还活着。
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父亲在那边受苦,
所以一定会求你帮忙,最好的办法就是来独立排。”
李学军点头:“那为什么不让他来。”
钱小小脸上的激动平复下去。
说话的神态变得从容。
“很简单,他不配做一个合格的父亲,他眼睛里只有家族利益,没有妻女。”
李学军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这件事不好办了,那边已经商定的事,这突然改变,有点不好说。
另外,这件事还没办法和钱景恒说是她闺女不让他来。
“我知道你为难,
所以,我决定了,我去团结村插队。”
钱小小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波澜,却像个炸雷似的在李学军耳朵边上响起来。
当初,让钱小小过来,的确存在着功利心。
可是,现在,因为钱景恒来让钱小小离开,这心里过意不去。
“有没有折中的办法。”李学军探出来一支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不知道,其实,我心里很矛盾,
我爹也疼我,
如果,他真的像留给我的那封信里说的,没了,我可能不会想起来以前的那些事,
可是,他活着……”
钱小小没继续说下去,手指绞在一起,骨节泛白。
好看的嘴唇紧绷着,眼睛里沁满挣扎的泪水。
一边是对父亲的怨恨,一边是不想看着他在那边受苦,哪个都没办法说服自己……
李学军又抽了口烟:“时间还来得及,
我们慢慢想办法。
所有的事情终究能解决。”
两个人往回走,初五跟黑驴蹄子两个跑过来接李学军。
阳光从劳改农场那边升起。
李青梅端着一杯奶小心翼翼的往钱景恒房间走。
每天起来的挺早的钱景恒今天竟然没有开门。
房门虚掩着。
里面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李青梅撇嘴,这老头,应该是听说要去独立排见闺女了,高兴过头,昨天要了肉,要了酒,喝多了。
不然早就起来了。
昨天吃完饭的时候,钱景恒没跟大家一起吃饭,而是拿着一块肉,要了一瓶酒自己回了房间。
窗外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棱上倾泻而下。
然后落在油漆脱落的桌子上。
把用粗搪瓷缸子养的一束野菊花显得有几分风骨。
他把衣服换下来洗干净,换上平时最喜欢穿的深蓝色长衫。
把房间里的书全部整理好。
在上面写好名字。
这一摞子是给小小的。
看见女儿的名字,他就想笑,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另外一摞是给李青梅的。
都整理完以后,坐在书桌边,脊背挺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没喝,洒在地上。
土地干爽,酒落在地上很快就渗进去。
面前,一个穿着淡紫色旗袍的女子浮现出来,嘴角上扬,
所有人都看见是他没骨气,被打上门的人三言两语扎吓得破了胆子跟人家走了,
却只有老二老三和他妻子知道,
这一切是全家商量的进果。
总要有一个人出去顶罪,
他是家里老大,他不去谁去,就是苦了妻女…
外人说他懦弱,无能。
那就说吧,
他一个看病的,要什么风骨,要什么本事。
烈酒入喉,稀释了这么多年的愁。
一抹淡淡的笑从眼角浮现。
听说了,闺女好,有李学军照顾着。
他就没必要出现了。
闺女对家里面的看法,老三也说了。
他没必要过去,也没必要让女儿做两难的抉择。
钱景恒喝光了一瓶酒,点燃一支香烟美滋滋的抽了一口。
只要女儿过得好,妻子没事,他也就知足了。
回到床上,安静的躺下。
然后,闭上眼睛,睡意袭来,往事如潮水般的涌来。
……
李青梅在外面敲了半天里面没人应。
感觉到情况不对,李青梅推开房门
“钱老头,我进来喽。”
房间没人应。
有股子淡淡酒气萦绕在房间里。
钱景恒整整齐齐的躺在床上。
“钱老头……”李青梅声音变得急切。
伸出去的手微微颤抖。
“喂,你别吓唬我,
你闺女挺好的,你也要去独立排和她团聚了,
你可不能出事。”
手伸到他鼻子下面。
似乎感受不到一点气息。
李青梅哇的一声哭了。
“钱老头出事了……”
李学军和苏小晚是同时接到电话的。
张大军安排了吉普车送苏小晚去劳改农场。
李学军接电话的时候,钱小小正端着一个水杯往外走。
“学军排长,你快点带小小过来,钱老头自杀了,可能不行了。”
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让钱小小哆嗦了一下,手上的杯子落在地上,
破碎声和裂开的心如出一辙。
李学军想都没想,拉着钱小小往外跑。
没有别的车,开上拖拉机往劳改农场跑。
他这边有六品叶人参,吊命没问题,只要能吊住命,就看看他们家未来媳妇有没有回天手段。
钱小小蜷缩在拖拉机车斗的角落里哆嗦,眼泪如决堤的洪水。
所有的恨在那一刻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现在她只盼着父亲能够活着。
只要是他能活着,一切都不重要。
苏小晚是先一步到的劳改农场。
老刘,老赵,苏敬之都在。
苏小晚看了一眼那个脊背挺直却又一脸慈祥的父亲没说话,苏敬之看了一眼女儿也没说话。
两个人擦肩而过,心里却都明白彼此的想法。
把脉,苏小晚的眉头拧起来。
钱景恒自己给自己配的药,鼎级医学泰斗,无人能解。
现在能吊着一口气,等李学军来了,用百年人参让他与钱小小见最后一面已经是尽最大努力了。
苏小晚要给钱景恒施针。
苏敬之摆手:“不用,施针不施针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心愿未了,一时半会咽不下这口气。”
苏小晚拿着银针的手顿住,最终又落下去。
有些时候就是要尽人事听天命。
只是,和苏敬之说的一样。银针落下去,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时候,外面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拖拉机停下来的时候,李学军感觉自己脑瓜子都是懵的。
这种烂路,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
“小小,快下车。”李学军催促,却没看见钱小小。
往前走两步,看见钱小小蜷缩在角落,双手捂着脸不停的哆嗦。
“我不下车,我不去,我不去。”
她觉得,父亲见不到她就不会死。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她是亲手杀死父亲的刽子手。
李学军一巴掌拍在她头上。
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瞪着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李学军。
“排长……”钱小小的声音弱弱的,小小的,
透着对这个世界的绝望。
“你父亲这么做是为了你。你赶紧下车,见最后一面。”
钱小小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躺在床上的钱景恒手指动了下。
苏小晚一把抱住扑过来的钱小小。
“别拦着我,我要让他起来,
在家里就那么怂,现在又怂,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原谅你吗?
不会。”钱小小红着眼睛,对着床上的钱景恒怒吼。
李学军没打她,也没骂她,把一小块百年人参递给苏小晚。
来不及煎熬,直接磨碎,送入口中,又喂了点水。
钱景恒微微睁开双目。
支撑着想要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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