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国抱着失去意识的女儿，看着她虽然满脸烟灰，但还算平稳的呼吸，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他回头，看着被熏得像个非洲难民、浑身是伤的秦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他平时总觉得虽然聪明但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年轻人，刚刚救了他女儿的命。
“咳……咳……吴承……”秦明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指了指房间深处，“他……他完了。”
几个防暴警察穿戴好防护装备后冲了进去，很快就把吴承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半熟的尸体拖了出来。
王虎带着一大队人马姗姗来迟。他看着这片狼藉的现场，看着被抬上担架的林瑶，看着状若疯魔的赵立国，再看看那个浑身挂彩、仿佛刚从火场里爬出来的秦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带人封锁了山庄，挨个排查了所有房间，结果连根毛都没找到。而秦明，这个他眼中的怪胎，单枪匹马，只用了一把消防斧和一把枪，就结束了这场他连门都没摸到的战斗。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荒谬感，攫住了王虎。
他看着秦明，这个男人此刻正被医疗人员处理着手上的烫伤，疼得龇牙咧嘴，毫无高手风范。可就是这个男人，用他无法理解的思维方式，看到了他看不见的真相，也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情。
什么叫差距？
这就叫差距。
“秦明，”赵立国安顿好女孩后，快步走到秦明身边，他伸出手，想拍拍秦明的肩膀，却又看到他肩上的伤，手停在了半空。他眼圈泛红，声音哽咽，“谢……谢谢。”
秦明没理会他的煽情，他抬头，看着远处救护车闪烁的灯光，问了另一个问题。
“张浩呢？放了没有？”
赵立国愣住了。他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秦明关心的第一件事，竟然还是那个包子铺老板。
“我……我马上打电话！”赵立国立刻反应过来，掏出手机。
秦明“嗯”了一声，然后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两天后，市局拘留所门口。铁门“嘎吱”一声打开，张浩提着一个小布包，茫然地走了出来。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眯起眼。他瘦了，也憔悴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一辆破旧的二手车停在不远处，车门开着。秦明靠在车身上，胳膊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几处擦伤结了痂，颜色发紫。“老秦！”张浩眼眶一热，声音瞬间沙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他想给秦明一个拥抱，可看到他那一身伤，伸出的手又僵在半空，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秦明的另一边肩膀。“你……”张浩喉咙发堵，千言万语哽在那，一个字也说不出，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秦明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哭什么？没死就赶紧上车，饿死了。”他拉开车门，自己先坐了进去，动作还有些僵硬。张浩胡乱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跟着上了车。车子启动，张浩看着秦明缠着纱布的双手费力地打着方向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老秦，这事……”“过去了。”秦明打断他，目不斜视看着前方，“以后离姓吴的远点。”“他……他真的……”“死了。”秦明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浩不再说话了，车厢里只剩下老旧发动机的轰鸣。
赵立国是在秦明那间乱糟糟的出租屋里找到他的。
屋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泡面的味道，秦明正光着膀子，自己给自己手上的烫伤换药，疼得龇牙咧嘴。
赵立国看着他胸口和后背上大片青紫的瘀伤，还有那些已经结痂的划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他将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秦明面前。
“这里面是两百万，密码六个零。”赵立国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不够，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积蓄，后续的……”
秦明看都没看那张卡，只是用牙咬着纱布的一头，费力地打了个结。
“我不要。”
赵立国的表情僵住了。他以为秦明会客气一下，或者嫌少，但他没料到是这样干脆利落的拒绝。
“秦明，这不是酬劳，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意！”赵立国加重了语气，“你救了瑶瑶的命，这份恩情我……”
“所以你就用钱来还？”秦明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让赵立国很不舒服的平静，“那你的感谢还挺廉价。”
赵立国的脸瞬间涨红了，一半是羞愧，一半是被人当面驳了面子的恼怒。他好歹也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说过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秦明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仰头就灌，“你要是真的想谢我，就让你们的人以后办案子多用用脑子，别再把无辜的人抓进去当替罪羊。”
“张浩的事是个意外！”
“意外？”秦明嗤笑一声，把空瓶子准确地扔进垃圾桶，“那下次再有这种‘意外’，你是不是还准备给我塞钱？”
赵立国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他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年轻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秦明。
这个男人，好像活在所有社会规则之外。
又过了几天，林瑶出院。
秦明是被张浩硬拽到医院的。
“去看看吧，人家小姑娘点名要见你，当面感谢你呢。”张浩一边开车一边劝，“赵队也特意打了电话，说务必请你过去。”
秦明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一脸不耐烦。
“麻烦。”
病房里很热闹，除了赵立国夫妇，王虎居然也在。他看到秦明进来，表情有点不自然，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林瑶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气色好了很多。只是脸上还有些擦伤的痕迹，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脆弱。
她看到秦明，眼睛亮了一下，有些拘谨地站起来。
“秦……秦先生。”
秦明“嗯”了一声，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一副“我只是来走个过场”的模样。
尴尬的气氛中，反倒是张浩和林瑶聊了起来。
“张大哥，你的包子铺什么时候重新开张呀？我还想去尝尝呢。”林瑶笑着问，她的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阳光。
“快了快了，这两天收拾一下就行！”提到自己的包子铺，张浩立刻来了精神，憨厚地笑着，“到时候给你送过去，管够！”
“好呀，我最喜欢吃肉包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包子馅聊到发面技巧，气氛居然异常融洽。
赵立国看着女儿脸上久违的轻松笑容，再看看一旁朴实诚恳的张浩，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
聊了一会，林瑶的目光再次转向角落里的秦明。
她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信封。
“秦先生，这个……请你务必收下。”她把信封递过去，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恳切。
秦明皱眉，没接。
“又是钱？”
“不是！”林瑶连忙摇头，急急解释，“我爸说，救命之恩不能用钱来衡量。所以……这里面是两张刘冲魔术师的表演门票，我想……你既然这么聪明也喜欢推理的话，这种大魔术师的表演你应该喜欢看吧？”
她鼓起勇气，直视着秦明。
“你身上的伤，都是因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秦明沉默地看着她，然后摇头。
“我没空，也不想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余地。
林瑶的脸“刷”一下白了，拿着信封的手微微发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秦明！”赵立国急了，一步跨过来，“这是瑶瑶的心意！你怎么能……”
“老秦！”张浩也赶紧过来打圆场，“你就去吧，你看你这阵子累成什么样了，就当放个假。你看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秦明不为所动，站起身就想走。
“别！”林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秦先生，你要是不收，我会一辈子都觉得亏欠你，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女孩的眼睛里噙着泪，倔强地看着他。
整个病房的人都看着他。赵立国的恳求，张浩的关心，林瑶的坚持，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困在原地。
秦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情纠葛。
他看着林瑶那双泛红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信封。
“……行吧。”
他吐出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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