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晴日,天光透过层层繁枝茂叶,碎成点点金斑,洒落在公主府花园的青石地上。凉亭檐角垂着素色纱幔,被微风轻轻拂动,上等雨前龙井的清香袅袅散开,漫过亭中精致的青瓷茶盏。
舒若云依约而来,素色衣裙衬得她面容清婉,只是步履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踌躇,落座时指尖微蜷,神色间满是纠结。阿颜抬手示意身边侍女内侍尽数退下,待亭中只剩二人,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舒大夫,当日本宫承诺许你一个请求,今日你既赴约,但凡力所能及,本宫定不会推辞。”
舒若云垂眸望着杯中澄澈茶汤,沉吟良久,终是抬眼,声音轻缓却清晰:“殿下,您可还记得,前些日子辰王回京时,呈给陛下的那张丹药方子?”
阿颜指尖微顿,颔首应道:“自然记得。父皇龙心大悦,当即下旨命李太医领衔太医院众人反复研究配比,可耗了半月,依旧毫无头绪。那药方看似精妙,实则处处透着蹊跷。”
舒若云缓缓垂下眼睫,纤细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杯边缘,似在梳理万千思绪,声音沉了几分:“殿下或许不知,那方子并非凭空而来,乃是出自我舒家百年医馆,正是我舒家不传之秘的护心丹药方。”
阿颜闻言微微挑眉,眸底掠过一丝讶异:“护心丹?本宫曾听闻此药是舒家救命奇药,专治心脉瘀阻、急症攻心,怎会落入辰王手中?”
舒若云点头,眼底悄然浮起一缕极淡的柔光,思绪飘向远方:“当年我在嘉陵山深处采药,偶遇一位身负重伤、被人追杀的男子。他倒在密林之中,气息奄奄,衣着用料极尽华贵,绝非寻常人家。我念及医者本心,将他救下悉心照料,后来才知晓,他便是孙贵妃膝下的养子——三皇子唐元祥,可也因此给舒家引来了灾祸,我不知辰王用了什么方法让兄长写出药方。”
她稍稍停顿,平复了些许心绪,继续说道:“后来我来到京都,曾在张府的赏花宴上远远见过他一面,只是那日他策马匆匆赶路,满心皆是要事,根本未曾留意到人群中的我。我本想借着宴会之机上前相认,可偏生国公夫人骤然突发心疾,事发仓促,我忙着施救,便彻底错失了机会。”
阿颜静静听着,指尖轻叩石桌,沉默片刻后温声开口:“所以,你此番所求,是想让本宫帮你安排,与三皇子见上一面?”
舒若云却轻轻摇头,眼神愈发坚定:“并非如此。民女是想恳请殿下,允我入太医院,协助查验那张药方。护心丹所需药材极为特殊,配比禁忌更是严苛,旁人难以辨明真伪,唯有我亲自查验,才能确定辰王所呈药方到底是真是假。”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更何况,这护心丹药方,父亲与祖父早年便断言,此药药性霸道,必招祸端,早已在舒家祖先灵位前当众焚毁。只有历代家主知晓,如今这方子重现京都,若它是伪造的,辰王费尽心思拿出这张假药方,究竟藏着何等图谋?”
阿颜脸上的温和渐渐散去,神色渐趋凝重,指尖攥紧了丝帕,沉声道:“药方一事干系重大,牵扯朝堂与陛下龙体,本宫定会暗中彻查到底。”话音落下,她眉眼稍缓,漾起一抹浅淡笑意,“至于你想与三皇子相见之事,无需你多费心思,本宫自会寻个妥当时机,为你安排。”
舒若云闻言,当即起身离座,对着阿颜深深敛衽一礼,语气满是感激:“民女多谢殿下成全,殿下大恩,民女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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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府书房
夜色渐深,齐府书房内只点着一盏烛台,昏黄烛光摇曳不定,将齐思远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身后的书架上,平添了几分萧瑟。他独自坐在案前,指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把老旧琵琶——琴身由上等檀木制成,历经岁月打磨,早已褪去光泽,琴弦松垮垂落,琴头处刻着的“齐蓉月”三个小字,依旧清晰可辨。
指腹轻轻拂过那三个熟悉的字迹,眼底瞬间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酸涩之意漫上心头。这么多年,他始终将这琵琶藏在箱底,不敢触碰,不敢回想,就怕一见到这些旧物,便陷入无尽的悔恨与思念之中。可长公主大婚那日,他在公主府人群中瞥见许嫣的那一刻,心头巨震——那张眉眼,那笑起来时眼角微弯的弧度,与当年的蓉月几乎一模一样,像极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惊得他久久无法回神。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发脆的信笺,那是蓉月当年离家出走时留下的,纸上簪花小楷清秀依旧,字字句句却如针尖般扎着他的心:“蓉月与如风真心相爱,此生不渝,听闻他奉命出征边境,我决意随他而去,与他同生共死,此生无悔。此番离去,辜负兄长与长姐多年养育照拂,还望兄长、长姐多多保重,见谅蓉月的任性。”
齐思远死死攥紧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信纸被捏得褶皱不堪,心头恨意与悔恨交织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当年那壶剧毒的酒,明明是他为孙如风准备的。他只是恨孙如风夺走了妹妹,只想毒杀了那个人,彻底断了蓉月的念想,把她留在身边安稳度日。可他万万没想到,蓉月竟会留下这封书信,义无反顾地追随孙如风奔赴战场——那壶暗藏杀机的毒酒,最终阴差阳错,被他最疼爱的妹妹蓉月饮下……
“孙如风!”齐思远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恨意与痛苦,在空荡荡的书房里久久回荡,“若不是你蛊惑蓉月,若不是你执意出征,她本该在京都安稳度过一生,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怎么会落得那般下场!是你,是你害了她!”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眶通红,满腔的痛苦与恨意无处宣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那把檀木琵琶上,转而又想到许嫣的名字与容貌,心底渐渐生出一个大胆又可怕的猜测——一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时无刻不萦绕心头的猜测:当年,蓉月与许家夫人竟是同日生产,战乱之中乱象丛生,活下来的那个孩子,当真就是许家的血脉吗?
许嫣……她会不会,其实是蓉月和孙如风的亲生女儿?
“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齐思远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心疼,有愧疚,有茫然,还有一丝不知所措,“这么多年,我若是错怪了,若是……我该如何面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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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茶楼
午后的京都茶楼人声鼎沸,却唯独角落一处被屏风隔开,清净隐蔽。魏海东推门而入,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径直走到角落桌前落座,周身自带一股沉稳气场,丝毫未被周遭喧闹所扰。
对面坐着的,是他安插在大丽的眼线。那人一身寻常百姓装扮,压低了声音,凑近几分,语气恭敬又谨慎:“东哥,您之前吩咐属下查的戴夫子,眼下终于有眉目了。”
魏海东神色未变,端起桌上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淡无波:“说。”
“戴夫子膝下只有一女,名唤戴英。她并未跟随戴夫子四处游历,一直留在大丽定居,平日里以开馆教书为生,闲暇时便打理花草,栽种花木,在当地颇有才名,百姓对她评价甚好。”眼线稍稍停顿,仔细回想打探到的消息,又补充道,“这位戴姑娘相貌不算出众,胜在气质清朗,性子更是泼辣洒脱,行事利落,丝毫不输寻常男儿。”
魏海东闻言,微微挑眉,眸底掠过一丝兴致:“戴夫子本就性情不拘小节,他这个女儿,倒是别有风骨,颇为有趣。”
眼线连忙又道:“还有一事,属下觉得蹊跷,特来禀报。戴夫子此番进京,表面上是为了齐铭公子,可暗中似乎还受他人所托,要彻查一桩陈年旧案,这几日一直在京都各大字画古玩店走访。只是他行事极为隐秘,具体要查的是什么事,属下暂时还未能探明。”
魏海东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随即挥了挥手,示意眼线退下。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辰王曾无意间提起,昭阳长公主特意向他打听“芙蓉居士”的过往事迹。当时他只当长公主闲来无事,对字画古玩感兴趣,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细细想来,此事处处透着蹊跷,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芙蓉居士……戴夫子……”魏海东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心中暗自思忖——这两者之间,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关联,长公主与戴夫子的举动,绝非巧合。
他眼神一沉,当即打定主意:此事暂且不向辰王透露,自己暗中继续追查,定要摸清其中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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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内药香弥漫,案头医书、药册堆积如山。李太医伏案许久,眼底乌青浓重,尽显疲惫,对着辰王呈上的那张药方愁眉不展,反复推演配伍,却始终毫无头绪,满心焦躁。
一旁伺候的小药童忽然快步走进,高声禀报道:“李太医,长公主殿下派人来了,说是安排了一位女医,前来协助您研究药方!”
李太医头也不抬,满心都是药方难题,气息不稳地摆了摆手,语气不耐:“先带她下去熟悉太医院规矩与各处药库,我此刻正为一味药材的配伍斟酌不定,分身乏术,没空见人。”
话音刚落,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缓缓走近,一道清亮温婉又带着几分笃定的女声响起,瞬间打破了太医院的沉闷:“李太医,您且看这药方——其中几味药材药性相冲,彼此相克,若是按眼下的配比炼制,非但不能护心治病,反倒会变成害人的慢性毒药,除非……能找到缺失的那一味关键药引。”
李太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讶异与疑惑,仔细打量着眼前素衣清雅的女子,沉声问道:“你就是长公主殿下特意派来,协助本院研究药方之人?”
舒若云从容上前,敛衽行礼,举止得体:“民女舒若云,见过李太医。”
李太医顾不得繁文缛节,连忙起身追问,语气急切:“姑娘方才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莫非你早已看透这药方的玄机,有破解之法?”
舒若云从容颔首,语气平静:“算是略知一二。这药方看似完整,实则故意缺了一味药引,才导致药材相克、药性大乱。而这味至关重要的药引,只生长在嘉陵山的险峰之上,京都之地,寻遍所有药铺,也寻不到半分。”
李太医脸色骤然大变,眉头紧蹙,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震惊:“大胆!照你这般说法,辰王殿下是故意伪造药方,借献药之名,行嫁祸太医院、谋害陛下龙体之实?”
舒若云却淡然一笑,神色从容不迫,毫无慌乱:“李太医切莫动怒,此事尚无定论,妄自揣测殿下罪名,可不是明智之举。您不妨仔细想想——若是这药方真的出了纰漏,丹药炼制有误,伤及陛下龙体,到时候,太医院上下,您这个领头之人,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李太医气息一滞,心头一沉,瞬间清醒过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沉默良久,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压低声音,放低姿态追问:“姑娘既知其中玄机,不知有何高见,还请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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