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沐光而行:青春里的星与尘 >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速之客

早晨六点二十,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下雨了。小镇的雨和城里不一样,更绵密,更安静,像无数细小的针落在树叶上、屋顶上、青石板路上。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起身拉开窗帘。
天空是铅灰色的,雨丝斜斜地飘着。隔壁院子的枣树被打湿了,叶子绿得发亮。那棵歪脖子树下,几只野猫挤在墙角的纸箱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
我换上校服,下楼。外婆已经在厨房了,今天她做了豆浆和油条,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下雨了,带把伞。”她头也不回地说。
“嗯。”
“书包里放了雨衣,是干净的。”
“好。”
我们沉默地吃早饭。豆浆很醇,油条炸得金黄酥脆,是省城吃不到的味道。外婆的手艺一直很好,妈妈说过的。
吃到一半,外婆突然说:“昨天看见沈阿姨了。”
我拿油条的手顿了一下。
“在菜市场遇见的,”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还问起你。说她家初夏和你同班。”
“嗯。”我点点头。
“初夏那孩子,命苦。”外婆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她爸妈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前年奶奶也走了。现在一个人住。”
我抬起头。昨晚看见的那个在院子里喂猫的女生,那个在学校里安安静静的女生,一个人住?
“她奶奶,”外婆擦了擦嘴,“小时候带你妈玩大的,后来嫁到隔壁。你妈小时候,没少在她家吃饭。”
原来是这样。所以林初夏的妈妈是妈妈的朋友,林初夏的奶奶是看着妈妈长大的长辈。这小镇真小,小到所有人之间都连着线,扯一扯,整张网都会动。
“你妈要是还在...”外婆的声音低了下去,没说完。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豆浆还剩半碗,突然喝不下了。
“我吃好了。”我说。
“再吃点,上午四节课呢。”
“饱了。”
我起身,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外婆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我不想去解读。
撑伞出门时,雨下得更大了。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踩上去有点滑。我走得很慢,因为时间还早,也因为不知道到了学校该做什么。
昨天一整天,我都在观察。观察学校,观察同学,观察这个我将要生活两年的地方。但观察终究是隔着一层玻璃的,看得见,摸不着。今天,玻璃该撤掉了。
走到银杏路时,我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林初夏撑着一把蓝色的伞,校服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外套,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她走得不快,偶尔会停下来,低头看看路边的什么东西。
我放慢脚步,不想跟得太近。但她似乎察觉到了,回过头。
雨幕中,我们的视线对上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早。”她说。
“早。”我走过去。
两个人并排走,但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反而衬得周围的安静更明显了。
“你带伞了。”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黑伞。
“外婆放的。”
“你外婆很细心。”她顿了顿,“昨天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服,还跟我打招呼了。”
“嗯。”
又沉默。我们走到一个路口,红灯。停下等的时候,她突然说:“你的伞,破了。”
我低头看,伞骨确实有一处断了,一根铁丝支棱出来,雨水顺着那个缺口往下滴。
我把伞转了个方向,“可能被风吹坏了。”
“我家有备用的,”她说,“下午放学,可以借你一把。”
“不用,我修一下就好。”
“你会修伞?”
“试试。”
绿灯亮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快到学校时,她忽然问:“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哦。”她没再说话。
但进了校门,她去教室放书包,然后去了小卖部。我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昨天发的新书,有股油墨味。刚翻开,一个塑料袋放在了我桌上。
我抬头,看见林初夏。
“给你,”她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豆浆和包子,趁热吃。”
“我吃过了。”
“你碗里的豆浆剩了一半,”她说,“我看见的。”
我愣住。她怎么会看见?
“你家厨房窗户对着巷子,”她解释,“我早上路过,正好看见你放下碗。”她顿了顿,“不吃早饭对胃不好。尤其是上午有数学课,张老师喜欢拖堂,不到十二点半下不了课。”
她把塑料袋又往前推了推,然后回到自己座位,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桌上那袋还温热的早餐。豆浆用纸杯装着,包子是青菜馅的,隔着塑料袋能闻到香味。昨天外婆做的油条,我确实只吃了半根。不是不饿,是没胃口。
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青菜很新鲜,面皮松软。豆浆是甜的,放了白糖。
“谢谢。”我说。
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继续背单词。
上午的课很平淡。语文老师讲《背影》,数学老师讲二次函数,英语老师听写单词。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不是课本,是我带来的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内容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有新的收获。物理是诚实的,公式是确定的,答案是对或错,没有中间地带。我喜欢这种确定性。
第三节课下课时,苏晓晓又跑过来了。这次她没找林初夏,直接趴在我桌子上。
“顾清,听说你物理很好?”
我合上书:“还行。”
“那这道题你会不会?”她拿出一本练习册,指着一道电路题,“我算了一晚上都没算出来。”
我看了一眼,是基础的并联串联混合电路,难度中等。拿过草稿纸,我画了个简图,标出已知条件,然后列公式。
“这里,R1和R2并联,等效电阻是这两个数的倒数和的倒数。然后这个等效电阻和R3串联,所以总电阻是相加...”
我讲得很慢,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语言。苏晓晓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懂了懂了!”她高兴地说,“原来是这样!谢谢啊顾清,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不客气。”
“你人真好!”她笑嘻嘻地,“以后我有问题还能问你吗?”
“可以。”
苏晓晓抱着练习册欢天喜地地走了。我转过头,发现林初夏在看我。
“怎么了?”我问。
“你讲题很耐心。”她说。
“有吗?”
“嗯。以前苏晓晓问问题,王浩总嫌她笨,讲两句就不耐烦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哦”了一声。
“你...”她犹豫了一下,“很喜欢物理?”
“嗯。物理很...干净。”
“干净?”
“对。没有模糊地带,没有模棱两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她想了想,说:“那如果解不出来呢?如果怎么算都不对呢?”
“那就继续算,直到算对为止。”我说,“总会有答案的。”
她沉默了,转过头去继续看书。但我知道她没看进去,因为那一页很久都没翻。
中午放学,雨停了。天空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些微的白光。我和林初夏一起走出教室,在楼梯口遇见了王浩。
“顾清!”他跑过来,“下午体育课打篮球吗?三班对四班,我们缺个人。”
“我不太会打。”我说的是实话。在省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运动场去得少。
“没事,凑个数!”王浩很热情,“而且你个子高,往那一站就有威慑力。”
我还想推辞,林初夏突然说:“去吧,运动一下挺好。”
我看向她。她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王浩惊讶地看着她,“初夏,你居然会劝人参加集体活动?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林初夏没理他,对我说:“总是一个人待着不好。”
我愣了愣。她怎么知道我总是一个人待着?
“就这么定了!”王浩拍拍我的肩,“下午操场见!”
他跑下楼了。我和林初夏继续往下走。快到一楼时,我问:“你为什么觉得我总是一个人待着?”
“昨天一天,课间你都在看书。午饭一个人吃。体育课一个人坐在树下。”她平静地说,“这不算一个人待着吗?”
我无法反驳。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补充,“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就...试着融入一下。哪怕只是打场球。”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前方,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显得有些模糊。我突然意识到,她这些话,也许不只是在说我。
“好。”我说。
她转过头,似乎有点惊讶我会答应。
“我会去的。”我又说了一遍。
下午的体育课,我真的去了操场。王浩很热情地给我介绍其他队员,又讲了简单的战术。我对篮球规则一知半解,但基本的传球投篮还是会。
比赛开始。四班的人明显比我们高壮,尤其是他们的中锋,至少一米八,像堵墙一样挡在篮下。但王浩打得很好,灵活,速度快,三分球也准。
我负责防守对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个子和我差不多,但比我壮,几次想突破都被我拦下了。到第三节,比分咬得很紧,32比30,我们领先两分。
“顾清!”王浩在三分线外喊我。
我跑过去接球,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立刻贴上来防守。我运球,寻找突破的机会,但他跟得很紧。余光瞥见王浩在篮下空了,我假动作往左,然后向右突破,把球传给了他。
王浩接球,起跳,投篮——球进了。
“好球!”队友们欢呼。
戴眼镜的男生喘着气,看着我:“你练过?”
“没有,”我说,“第一次打比赛。”
“骗人吧你,”他抹了把汗,“动作这么熟练。”
我没解释。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比如对距离的判断,对时机的把握。就像物理题,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解,有些人算半天也理不清思路。
比赛继续。打到第四节最后两分钟,比分是40比38,我们还是领先两分。球在对方手里,他们明显想拖时间,打最后一攻。
“防守!防住!”王浩喊。
我盯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运球过半场,不着急进攻,就在三分线外徘徊。时间一秒秒过去,30秒,20秒,10秒...
突然,他动了。一个假动作晃过王浩,直冲篮下。我补上去,在他起跳的瞬间也跟着跳起来。他的手已经举起来了,球即将出手——
我用力一拍。
球被打飞了,出界。裁判吹哨,还是我们的球权。但落地时,我踩到了什么,脚踝一扭,整个人摔在地上。
剧痛。
“顾清!”王浩跑过来。
我试着站起来,但右脚一用力就疼。脚踝肿了,肉眼可见的速度。
“没事吧?”队友都围过来。
“扭到了。”我说。
“去医务室!”王浩扶我起来。我单脚跳着,他和其他人架着我往医务室走。走过场边时,我看见林初夏站在人群里,她没在看比赛,而在看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医务室的校医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我的脚踝,说没伤到骨头,但韧带拉伤,要休息几天。她给我喷了药,缠上绷带,开了张假条。
“这两天别剧烈运动,尽量别走路。”她说。
“谢谢老师。”
从医务室出来,王浩还在门口等我。
“我扶你回教室。”
“不用,我自己可以。”
“得了吧,”他不由分说地架起我,“你这一跳一跳的,得跳到什么时候。”
我们慢慢往教学楼走。路上,王浩说:“今天多亏你了,最后那个盖帽太关键了。不过你也是,那么拼干嘛,友谊赛而已。”
“想赢。”我说。
他笑了:“对,想赢。你这性格我喜欢。”
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都去上活动课了,只有几个人在写作业。林初夏在座位上,看见我们进来,她抬起头。
“怎么样了?”她问。
“扭伤了,要休息几天。”王浩替我回答。
她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
“红花油,”她说,“晚上揉一揉,好得快。”
我接过瓶子。玻璃的,很小,里面的液体是红色的。瓶身上有标签,但磨损了,看不清字。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又低下头写作业了。
王浩看看我,又看看她,表情有点微妙,但没说什么。
放学时,雨又下起来了,比上午还大。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瓢泼大雨发愁。脚这样,走回去肯定不行。打车?这小镇好像没有出租车。等雨停?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顾清。”
我转过头。林初夏撑着她那把蓝色的伞,站在我旁边。
“我送你回去。”她说。
“不用,我等雨小一点...”
“你脚这样,怎么等?”她打断我,“而且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来吧,我扶你。”
她把伞举高,另一只手架住我的胳膊。她的个子只到我肩膀,力气却不小。我只好把重心靠过去,一瘸一拐地走进雨里。
雨真的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我们走得很慢,因为我的脚,也因为路滑。
“疼吗?”她问。
“还好。”
“逞强。”她说,语气很淡,但不像在责备。
我笑了。真的是逞强。脚踝一跳一跳地疼,每走一步都像针扎。
走到一半,雨更大了,风也刮起来。她的伞被吹得歪向一边,左肩全湿了。我伸手把伞扶正,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
“你不用管我,”她说,“你的伤比较重要。”
“你淋湿了会感冒。”
“我身体好,不会。”
但我们俩最后都湿了。到银杏巷口时,成了两只落汤鸡。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水珠。我的绷带也湿了,沉甸甸的。
“到我家处理一下再回去吧,”她说,“你外婆看到你这样会担心。”
我想拒绝,但她已经扶着我往19号走了。院门没锁,一推就开。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左边是菜地,右边是花圃,中间一条石板路通向房子。枣树下,那个纸箱还在,但猫不见了。
屋檐下有台阶,她扶我坐下,然后拿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她先进去,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擦擦。”她说。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她自己也拿了一条,一边擦一边说:“你等一下,我找件干衣服给你。”
“不用,我回家...”
“你这样走不了,”她又打断我,“而且你家有衣服吗?我看你昨天就背了一个书包。”
她说得对。我的行李还在邮寄路上,这几天穿的都是临时买的几件。
她进屋了。我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雨。雨点打在菜叶上,打在水缸里,打在枣树上,声音杂乱又有序。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漉漉的,很清新。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灰色T恤和一条运动裤。
“我爸的,可能有点大,但总比湿的好。”她把衣服递给我,“厕所在里面左转,你去换吧。我煮点姜茶。”
我拿着衣服进了屋。房子不大,但很干净。客厅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电视柜。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全家福,也有林初夏的单人照。其中一张,她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枣树下笑,缺了一颗门牙。
和妈妈那张照片,有点像。
我走进厕所,关上门。空间很小,但整洁。镜子蒙着水汽,我擦开一块,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嘴唇有点发紫。确实该换衣服。
湿衣服脱下来,拧干,挂在架子上。干衣服是棉质的,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确实有点大,肩膀那里松垮垮的,但还能穿。
换好衣服出来,林初夏已经煮好姜茶了。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冒着热气。她也换了衣服,是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用毛巾包着。
“坐。”她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一坐就陷进去。她递给我一杯姜茶,我接过来,很烫,但捧在手里很舒服。
“谢谢。”我说。
“今天第几次说谢谢了?”她喝了一口自己的茶,“不用这么客气。”
我捧着杯子,小口地喝。姜味很浓,辣辣的,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你的脚,要不要重新包扎一下?”她问,“湿的绷带捂着不好。”
“我自己来。”
“你够得着吗?”
我试了试,确实够不着。脚踝肿得更高了,一动就疼。
“我来吧。”她放下杯子,去拿了医药箱过来。里面东西很全:酒精、棉签、绷带、红花油。
她蹲在我面前,小心地拆开湿绷带。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的皮肤时,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疼?”她抬头看我。
“不是,凉的。”
“嗯。”她又低下头,专注地处理伤口。先用酒精消毒,然后涂红花油,动作很轻,但很熟练。
“你学过?”我问。
“奶奶教的。”她说,“她以前是护士。”
“你一个人住,会这些挺好。”
“嗯。”她没多说,继续缠绷带。缠得很专业,不松不紧。
缠好了,她把东西收起来,坐回沙发上。我们俩又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杯子里姜茶的热气袅袅上升。
“你妈妈,”我突然开口,“和我妈妈是朋友?”
她看向我,眼神有点惊讶,然后点了点头:“嗯。不过我妈很早就出去打工了,一年回来一两次。我对你妈妈没什么印象,都是听奶奶说的。”
“说什么?”
“说你妈妈很聪明,学习成绩好,是镇上第一个考到省城大学的人。说她人很好,经常帮我奶奶干活。还说...”她顿了顿,“她很喜欢那棵银杏树,经常在树下看书。”
我想起手机里那张照片。妈妈抱着我,站在银杏树下笑。原来她从小就喜欢那棵树。
“你妈妈,”林初夏犹豫了一下,“是怎么...?”
“生病。”我说,“癌症。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治了两年,最后还是走了。”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五年了,我已经能平静地说出这些,虽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会疼。
“抱歉,”她说,“我不该问。”
“没事。”
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天色暗下来了,屋里没开灯,昏黄昏黄的。
“你为什么转学?”她突然问,又问了一遍昨天的问题。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我看着窗外。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雨珠从叶尖滴落,砸在地上的小水洼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打了人。”我说。
她没说话,等着我继续。
“三个高三的。在厕所里,我打断了其中一个人的鼻梁,自己肋骨也裂了一根。”
“为什么打?”
“他们说我妈的坏话。”我说,“说我妈是...算了,那些话我不想重复。”
“所以你打他们。”
“嗯。”
“然后呢?”
“然后学校要处分。我爸出面,对方家里也有点关系,最后协商的结果是,我转学,他们被记过。”我笑了笑,很淡,“很公平,是不是?一个人打三个人,还是我赚了。”
“疼吗?”她问。
“什么?”
“肋骨裂了,疼吗?”
我愣了愣。所有人都问我为什么打人,打人不对,打人会有后果。只有她问我,疼吗。
“疼。”我说,“但心里更疼。”
她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如果我妈妈被人说坏话,我也会打人。”
我看向她。她捧着杯子,眼睛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但我打不过,”她继续说,“所以我只能在日记里写,希望他们走路摔跤,吃饭噎着,考试不及格。”
我笑了,真的笑了。这是我转学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你的诅咒灵验了吗?”
“不知道,”她也笑了,“但写了心里舒服点。”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雨完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晚霞,橙红色的,很美。
“我得回去了,”我说,“外婆会担心。”
“嗯。”她起身,“衣服你穿回去吧,改天还我就行。伞也借你,你的坏了。”
“谢谢。”
“又说谢谢。”
我站起来,脚踝还是疼,但比刚才好点了。她扶我到门口,把那把黑伞递给我——已经修好了,断的地方用胶带缠了几圈,虽然丑,但能用。
“你修的?”我问。
“嗯。临时用用,明天买把新的。”
我接过伞,看着她。她站在门口,身后是昏暗的屋子,身前是雨后清亮的院子。她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
“林初夏。”我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的姜茶,还有衣服,还有伞,还有...一切。”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顾清。”
“嗯?”
“欢迎回到安宁镇。”
我点点头,撑开伞,走出院子。回头时,她还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很短,但我走得很慢。脚踝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松了一点。那些一直堵着的东西,那些说不出来的情绪,在刚才那场大雨里,在那个昏暗的客厅里,在那个问我“疼吗”的女生面前,好像流走了一些。
回到17号,外婆在厨房做饭。看见我湿漉漉的样子,她吓了一跳。
“怎么搞的?伞不是给你了吗?”
“坏了,同学借了我一把。”我把林初夏的伞放在门口。
“脚怎么了?”
“打球扭到了,校医看过了,没事。”
“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她说着,又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这衣服哪来的?”
“同学的。我的湿了,他借我的。”
我没说是林初夏,也没说去了她家。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说。
换好衣服下楼,外婆已经做好饭了。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气腾腾的。我们沉默地吃饭,直到她突然说:
“初夏那孩子,今天来过了。”
我抬头。
“你在睡觉,她放下东西就走了。”外婆指了指茶几上一个保温桶,“说是姜茶,给你驱寒的。”
我走过去,打开保温桶,还是温的。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和刚才在林初夏家喝的味道一样。
“她是个好孩子,”外婆慢慢地说,“就是命苦。你多照顾照顾她,就当是...替你妈照顾沈姨的孩子。”
“嗯。”我说。
吃完饭,我上楼做作业。脚踝肿得厉害,我把腿架在椅子上,摊开物理练习册。但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最后我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9月2日,雨。转学第二天。脚扭伤了,很疼。但有人问我疼不疼。林初夏,很特别。她一个人住,会修伞,会包扎,会煮姜茶。她说如果她妈妈被人说坏话,她也会打人,但她打不过,所以只能在日记里诅咒。我笑了,真的笑了。她借我衣服,借我伞,给我煮姜茶。我说了太多谢谢,她说不用这么客气。雨停了,天边有晚霞。她说,欢迎来到安宁镇。我想,也许这里真的会不一样。”
写到这里,我停笔,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隔壁院子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枣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影子。
我拿起手机,点开相册。今天没有拍照,最新的一张还是昨天的银杏树。我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加密文件夹,那张妈妈抱着我的照片还在。
“妈,”我低声说,“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她叫林初夏,是沈姨的女儿。她问我疼不疼。很奇怪,对吧?所有人都问我为什么打人,只有她问我疼不疼。”
窗外有风声,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她让我想起你,”我继续说,“不是长得像,是...感觉。安静,但很坚定。温柔,但有力量。你会喜欢她的,我知道。”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脚踝还在疼,但心里是平静的。雨后的夜晚很凉,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又安静下来。
我想起林初夏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想起她说“欢迎来到安宁镇”时的语气,平静,但真诚。
也许,在这里,我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那些我以为永远过不去的,会慢慢过去。
也许,这个陌生的小镇,这个安静的女孩,这棵老银杏树,会是我新的起点。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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