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泌抬起衣裙，跪在蒲团上准备对着佛龛行礼，唐母见状摆摆手制止她，说，“你不必拜，我知你是不信这些的。”
张泌有些惊愕，自己像来是不信这些神佛学说的。她跪在蒲团软垫上说，“母亲，不知道叫儿媳来，是有什么事要安顿？”
“明人不做暗事，老婆子知你从小过得不易，这才首肯了婚事为了我的私心，却也是在帮你。”唐母将佛珠环在手腕，“对待菩萨，你要真心侍奉。将心中的善恶都袒露出来。”
深夜里，唐母的皱纹烛光下显得更深刻。她似是时时闭目说话，身上散发的檀香让着闻着安定。说的这般冠冕堂皇，以自己的家事嫁来算是高嫁，这婆子许是让自己料理了那娇如意吧。
张泌微微颔首摆正裙摆坐在蒲团上。
“母亲是要我与娇如意抗衡？又不想伤了与大爷的情分？”张泌淡淡的说，这老太太是有智慧的人，她不想儿子与娇如意纠缠，又怕自己出手伤了与儿子之间的情分。而自己日后如何安置，无非舍些钱财罢了。
张泌微微摆正姿势，又问，“贵妈妈该是说与母亲了，那孩子也是唐家的孩子，是母亲的亲孙，我若是料理了那孩子的生母… …”
唐母不语，张泌继续说，“媳妇一个庄上的丫头，何苦与她为敌。本，本就没有夫君宠爱，再料理了他最疼爱的女人，这后半生怕是会跌的很疼。”
不料唐母笑出声，笑了许久后清了清嗓子说道，“你那嫂嫂不是个东西，孩子。嫁来我家也好过去别家为妾不是？”
张泌噤声。叹息且打心底觉得好厉害，唐母就是要自己在这料理了娇如意的，否则怎么会同意这样不匹配的婚事。对她来说谁陪着儿子都不甚重要，妾室妻子不过是玩物，娶一个自己满意的儿媳料理儿子的后院方式正事。
“老婆子与你做场交易，娇如意交给你。我给你二年光景，料理了她，日后你若不愿，我便放你出去。”唐母淡淡的说，“这事儿我知你做的来，你也不必在我跟前佯装，你是个聪明的。早在许多年前，我就知道你的。”
说至此，张泌抬头愕然，一双眸子闪烁这烛光，望着老妇人深深浅浅的皱纹安然不动，鬓角的银丝整体利落的卷入发髻，“什么？多年前？”她悄声默念顿了顿又说，“母亲与我之前就见过？”
唐母不觉慈善一笑，面上的纹路都随之扯动，“见过的。”她娓娓道来，看向桌上的烛火与茶果，“那日带着老大去会见旧友，路过你住的庄上便讨了碗茶，歇了半日。我记得主事的姓祈，他有个儿子叫祈颜。你帮着料理庄务，啧啧… …”听至此，张泌也是努力回忆旧事，却不能探得一二，她显然是不记得了。
“瞧得出你是个厉害的丫头呢。”唐母说着，想起那个坐在竹帘后敲打算盘的小丫头，说话间尽是疾言厉色，不觉一笑。“小小年纪，发落起人当真是有些主人家的风范，还打了一手好算盘很是利索。”
张泌忍不住黯然，她全然不记得有过此事。只是听到祁家和祈颜，心中咯噔一下。算起来自己不见好几日，也不知今生有没有机会与祈颜再见。
唐母顿了顿继续说，“那日老大也去了，你可有印象？”
张泌低着头摇了摇，想起往事说道，“不曾想还有这一遭事，我自小养在庄上，若是没有祁家看顾恐不能长大。祈家主母原先在王府侍奉过，对儿媳很是看顾。读书写字看账，样样亲授。”张泌说至此想起在庄上的日子好不自在，更想起祈颜的样子颇有些伤感。祁家母亲那时是将自己看做儿媳来培养的，她心中都是知道的。
“是端庆王妃的陪嫁丫头，我见过的。是个妙人，你有她教化是你的缘法。”唐母抬手，张泌赶忙扶着起身。二人走至桌前，张泌恭敬的倒了盏茶递给唐母。“再言说，她愿教授你，也得你肯学，也不是人人都能学到的。”
唐母呷了口茶，将茶盏放下侧目问，“怎么样，你可盘算好了？纵是千言万语，唐家家业总不能让一个贱婢耽误了。你若是同意，便签下这文书。”唐母将一直文书递给张泌，她细细看了起来，唐母继续说，“老婆子自会说到做到，事情了断完，许你厚厚的财帛，若你有别的，也遂你心愿。和离后，你想要庄子自己管，或是店面都好。也算我帮你逃开了侯佳那妇人的盘剥了。”
张泌看着文书上的字迹，写的干净有力。却有些犹豫，条件着实诱人。可是她若是再次出现在祈颜面前，恐怕也是再无缘份了。即便是和离了，自己在名分上也是嫁过的人，再也配不上祈颜了。
唐母瞧出她的犹豫，起身继续说。“女人在这世上自来是不易的，你在这府里二年主母光景，不论商道还是府门经营，对你都有裨益。”
“你且思量吧，我不喜强迫人，还是要你愿意的好。”她背着手便越过屏风离开了。
张泌看了看桌上的书帛，字写的秀丽，她执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睁开眼睛，已是中夜。她久久不能入睡，又回想那日签下文书之日，也是这样许不能入眠的夜。
推开门，这一夜风有些大，迎面而来让她更是毫无睡意。阶上尽是落叶，带着些冷意，月色被厚厚的云雾遮住朦胧灰暗。张泌走在夜色里，她从未真的逛完唐府的院落，夜间别有意境，这寂静的大宅中每个人都各怀心意，她的路并不好走。
张泌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一生执念于父亲的分寸温存，身为妾室无奈卷入后宅女人的争斗中，从未活的像自己。护不住儿女，寿数不得长久，也终是未得父亲青睐。被驱至庄上也不肯另谋出路，不愿投靠舅舅只为这等一颗捂不暖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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