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在村子西边，门锁生了锈，江建国用备用钥匙开了半天才开开，推门进去，院子里落叶堆了厚厚一层，两棵柿子树还立在东墙边，叶子早掉尽了，树枝光秃，但枝头还挂着几颗没摘完的红柿子，皱巴巴的，经了霜，反而更甜。
刘翠兰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没说话，去找扫帚。
江风把车上的东西搬进来，再回头，她已经开始扫落叶了，动作利落，跟扫自家楼道一样熟练。
江建国去检查灶台，说今晚在老宅做饭，不去外面吃。
江风爬上柿子树，把剩下那几颗柿子摘下来，用袖子随手擦了擦，递给刘翠兰一颗。
刘翠兰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往树上瞥了一眼。
“你从小就爱爬这棵树，你爷爷当年为了不让你爬，用竹竿在下面守着，你绕到后面翻墙进来，还是爬了。”
“我不记得这事了。”
“你那时候五六岁，当然不记得。”刘翠兰把啃完的柿子蒂随手搁在墙头。“你爷爷那时候气得不行，回头一看，就你一个人在树上坐着吃柿子，气也没法发，就站在底下骂了你两句。”
“你知道你怎么说的吗？”
江风摇摇头。
“你说，爷爷你也上来嘛，上来一起吃。”
刘翠兰说完，自己先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江风站在树边，低着头，没说话。
……
扫墓是第二天上午的事。
坟地在村外的坡地上，江建国扛着锄头，刘翠兰拎着东西，三个人走了二十分钟的山路。
香烧起来的时候，烟随风飘，往北去。
刘翠兰跪下去，对着那块石碑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江风没听清，只看见她的背影，腰背挺直，像棵树。
回程路上，刘翠兰走在前面，跟江建国说要去找找以前的老邻居，看看还有没有认识的人在。
江风跟在后面，系统界面悄悄浮出一角。
【全域状态：稳定。】
【蓝星防御层级：永固。】
【高维异常：无。】
三行字，干净得很。
他把界面收掉。
走了一段，刘翠兰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风，脚程跟上，别掉队。”
“来了。”
他加快了两步，走到父母身边。
阳光在坡地上铺着，风把草压得贴地，远处有人家炊烟升起，细细的一道，往上直去，到很高的地方才散。
刘翠兰走在中间，一手挽着江建国，另一只手往旁边伸了伸。
江风把手塞进她手心里，被她攥住。
掌心温热，有点粗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以后每年都来。”刘翠兰往前走，语气是那种不容商量的平静。“你爷你奶在这，不能老不来。”
“嗯。”
“说嗯没用，要记住。”
“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村子走，脚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风从北边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在脸上不算冷，带一点清凉，很利索。
远处县城的方向，有车鸣笛，听不真切，隔着山坡和旷野，变成了模糊的一点声响，又消散了。
江风低着头走路，脑子里什么都没转，就是走。
母亲的手攥着他，稳稳的，不重，但结实。
就这样走着。
……
回到老宅的时候，江建国已经把灶台生起来了，锅里烧着水，院子里飘出柴火的味道。
刘翠兰去菜地摘了把葱，洗干净甩干水，站在灶台边上跟江建国商量晚上炒什么。
江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柿子树底下，靠着树干，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丁点杂色。
系统安安静静，一个提示音都没有。
他想起真盘古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就没见过为了让他妈吃上饭。”
江风当时没说什么，现在细品，觉得这话其实挺对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也没想过要当什么宇宙主宰，没想过要改写什么法则，当初在新手副本里杀第一只变异鸡，就是单纯想知道那个天赋值不值。
后来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推着走，也跟着走。
唯一没变的，就是那个理由。
很蠢，真的很蠢。
但就是这样。
厨房里刘翠兰的声音传出来，催江建国把火烧旺一点，说鸡腿炖不烂是因为火候不够。
江建国嘴上应着，手上不见得照做。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灶台上的锅开始咕嘟咕嘟冒热气，香味顺着院墙往外溢。
江风把眼睛闭上。
意识深处，系统星图静静展开，全域干净，没有一个红点，没有一个预警，没有任何东西在靠近蓝星。
就像一片刚下完雪的空地，什么脚印都没有。
他把星图收起来，不再看。
够了。
树枝上还挂着最后一颗柿子，皱巴巴的，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不声不响地挂着。
也不知道挂了多久，可能从秋天就挂到了现在，被风吹，被霜冻，也没掉。
江风抬手摘下来，擦了擦，捏了捏，软的，熟透了。
他咬了一口。
甜的，带一点点涩，但甜劲儿压过去了，尾调很干净。
刘翠兰从厨房探出头。
“小风，吃柿子了？给我留一个！”
“就这一个了。”
“那给我一半！”
江风低头看了眼手里已经少了一口的柿子，又抬头看了眼他妈。
“你等等。”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大半颗柿子端进厨房，放在灶台旁边的碟子上，拍了拍手。
“给你。”
刘翠兰嗔了他一眼：“咬了一口给我，嫌我啊？”
“那我吃回来？”
“滚。”刘翠兰把他往外推，自己拿起那半颗柿子咬了一口，眼睛往上一翻。“哎，还真甜。”
江风站在院子里，看着厨房里忙活的两个人，没说话。
夕阳把院墙染成橘红色，跟树枝上那些柿子的颜色差不多，厚实，暖和。
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就这么站着，什么都不想。
系统在意识最深处待着，老老实实，没有任何动静。
他知道它还在。
以后应该也会一直在。
只是用不上了，暂时。
也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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