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快穿:反派炮灰攻又被强制爱了 > 第333章 贺驭川番外:苦海

省城下雪了。

贺驭川家破人亡的那天,也下了一场大雪。

雾灰色的天空缓缓往下落雪,漫天白茫茫一片,把乱世中的哭声与血色,都浅浅遮盖。

那时候他还不叫贺驭川,因为他在家中排行老二,乡里人便唤他贺二。

年纪尚幼的时候,一场苛捐苛税压垮了整个家。

官兵踏破简陋的土屋,爹娘不肯拿不出东西,便被官兵拖到村口老树下,娘的头磕在石碾上,爹的脊背被枪托砸断,最后两个人叠在一起倒在雪地里,血把白色的地面染出了朵朵暗红。

村里人围了一圈看着,没有人敢出声。

小小的贺二死死搂住尚且孱弱的幼弟,不顾一切向着茫茫荒野奔逃。

一步一个血脚印,他感觉不到钻心的疼,心底只剩下一个执念——爹娘把弟弟交给了他,他哪怕自己死了,也要护好弟弟。

颠沛流离,三餐无着。寒风霜雪中,饥寒如影随形。

当时雪下得很大,他把阿弟塞进路边的干草垛里,脱下衣服裹在阿弟身上,自己趴在外面用身体挡住漏风洞口,一趴就是大半宿,低头咬着自己的胳膊不让自己哭出声。

后来阿弟还是被冻出了病,发热咳嗽,喘不上气,小脸烧得通红。

为了能拿到救命汤药,他去镇上药铺偷药,去大户人家门口跪着乞讨,捡拾别人丢弃的残羹剩菜果腹。

走投无路之下,他将自己贱卖给一户乡绅富户为奴。

他日日做最粗重的活计,鞭打和辱骂是家常便饭。他默默忍受一切,皮肉的苦他全然不在乎,只一心攒下微薄的卖身月钱,盼着攒够银两,就能救下弟弟的性命。

等好不容易攒了半吊铜钱,阿弟却被主人家养的大黑狗咬死了。

他跌跌撞撞冲进去时已经晚了,阿弟躺在地上,被咬掉了半张脸,血淌了一地,一只眼睛没了,一只眼睛还睁着。

他把阿弟抱起来,阿弟的手垂下去,再也没办法轻轻地握住他满是冻疮的手,懂事地问他一句,阿兄疼不疼?

他最后的亲人没了,从此以后,他只剩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了。

他抱着阿弟冰冷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牵着大黑狗的乡绅家少爷笑得毫不掩饰。

他说:“谁叫你放走我看上的人,坏我好事?”

原来在那个世道里,穷人连做好事都是有代价的。

后来,年少的贺二背着弟弟僵硬冰凉的小小躯体,跌跌撞撞来到县衙公堂。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记得当时的画面。

公堂高大阴森,青砖地面寒气刺骨。

县知事高高坐于公案之后,眉眼淡漠。

公堂侧壁悬挂一幅画像,画中人黑脸峨冠,腰束玉带。画像上方悬一块黑漆匾额,写着四个大字,贺二一个字也不认识。

但他认得那副画像,街头的说书戏文里人人都讲,那是包青天,是会替穷苦百姓申冤做主的好官。

他跪在冰冷青砖之上,怀里抱着死去的弟弟,一遍一遍磕头,额间血肉模糊,只求官府给一个说法。

可那乡绅早已暗中送来重金打点。

县知事神情倦怠,草草听完陈述,只是摆了摆手,一口断定不过是家畜失手伤人,属于意外,不予受理此案。

一条人命,几句话便轻轻揭过。

他不肯起身,跪在公堂之上死死不肯离去,一遍遍哀告,哀求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几番纠缠,惹得堂上官员恼羞成怒。

“刁民无理取闹,咆哮公堂。”

差役一拥而上,棍棒重重落在少年瘦弱的脊背和双腿之上,剧痛席卷全身。

他怀里还死死护住弟弟冰冷的身体,不让棍棒磕碰那小小的尸首。

几番刑责过后,他已经奄奄一息,浑身鲜血淋漓。衙差拖拽着他,把他连人带尸体扔出县衙公堂之外。

他瘫卧在衙门外泥泞的泥水之中,抬眼透过公堂敞开的大门,还能清清楚楚望见墙上那一幅包公画像。

画像肃穆,凛然端正,仿佛永远高悬在上,俯瞰世间万民。

那一刻,少年心中那一点对官府和世间公理最后的念想,彻底碎得干净。

原来画里的青天,从来不会护着一无所有的穷苦人。

那他就自己讨回公道。

他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乡绅家少爷带人外出。

他握着一块磨得锋利的铁片冲了出去,捅瞎了对方两只眼睛。

这一回,受害者是地方士绅,乡绅震怒,以重金施压县衙。

之前面对他时还推诿搪塞的官府骤然雷厉风行,调动县警与地方乡团四处搜捕,满城张贴海捕文书,誓要拿他归案。

他漠然擦干净脸上的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城。

……

后来的他回顾往事,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一生,似乎一直在失去。

但凡他真心珍视的人和物,最后都会被这无情的乱世碾得粉碎。

于是他便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贺驭川。

他见多了世道飘摇,人命如同草芥。

他妄想手握刀兵,驾驭山河,护得住自己在意之人。他以为只要手握强权,就不必再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一个个消亡。

可直到围城困守的今日,他才恍然明白,乱世滔天,人命何其渺小。

纵使手握千军,依旧有很多东西根本握不住。

——

风雪把他的思绪拉扯回满目疮痍的现实。

枪炮的轰鸣撕裂冬日的寂静。

省城之内已经困守多日,惨烈的巷战寸寸啃噬这座城池。

断水断粮的绝境之下,将士们只能啃食树皮冻土,口袋里寥寥无几的弹药日渐消耗,每一声枪响之后,便少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断壁残垣之间到处都是死伤的士兵,鲜血被落雪慢慢冻结。

城外消息通过仅剩的几部电台不断传进城内。

国府迫于外界舆论压力,已经派遣援军象征性地奔赴省城。周边各路军阀也纷纷调兵,对外声援,人人都摆出一副要来驰援的模样。

可所有兵马全都停驻在三十里之外,原地迁延观望,各式各样的借口层出不穷,没有一人愿意真正奔赴城下,替他分担战火。

所有人都在等贺驭川和段青岩麾下互相消耗,等他油尽灯枯。

风雪刺骨寒凉,赵铁山一身军装破损不堪,脸上一道狰狞新鲜的枪伤,裹挟着满身硝烟尘土,大步冲到贺驭川面前。

连日死战,这个铁血汉子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近乎破损。

“大帅,再耗下去兄弟们撑不住了!我带人断后,你带着剩下的兄弟往东边的巷子退,那边有条暗道……”

贺驭川静静立在废墟之中,肩头一道弹伤,伤口血肉翻卷。

“我留下来断后。”贺驭川打断了他。

赵铁山猛地抬头。

“大帅!”他哑着嗓子低声吼出来:“你不能——”

贺驭川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疲惫和冻伤已经变得通红,眼眸深处却异常冷静:“只有我死了,援军才会进城。”

赵铁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能说出话。

“援军迟迟不来,就是在观望。”贺驭川的手按上赵铁山的肩膀。

“那些军阀还有国府,他们怕我坐大,怕我占了地盘不放手。只要我还在,他们就不会安心出兵,只有我死了,他们才会放心进城增援。”

赵铁山的眼眶红了,梗着脖子还要争辩。

贺驭川没有给他机会,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猛地收紧,声音沉下去:“赵副官,我走后你就是主心骨,给我护好剩下的兄弟,守好这座城!我问你,做不做得到!?”

赵铁山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用力点了一下头,闭着眼睛几近哽咽:“……做得到。”

生离死别就在眼前,贺驭川伸手,重重拍了拍陪伴自己一路走来兄弟的肩膀。

……

夜色沉沉,借着街巷错综复杂的暗道,赵铁山率领大部分残部悄然撤离。

贺驭川挑选数十名自愿赴死的将士留守阵地,城外段青岩的部队步步紧逼。

敌人打着如意算盘,一心想要生擒贺驭川。

只要把他活着抓到手中,便可以以此要挟城内残余守军放下武器,不费一兵一卒彻底拿下省城。

再不济,也要割下贺驭川的头颅,到时候高悬城池之上,也能让贺驭川的残部军心大乱。

可贺驭川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让段青岩的计谋得逞。

一层层士兵合围过来,劝降的叫嚣隔着断墙此起彼伏,四面八方无数枪口对准了这一小片残破街巷。

贺驭川神色平静,从容地解开身后的布包。

黝黑的炸药被布条一圈一圈牢牢捆缚在胸膛与腰腹,细细的引线垂落下来,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漫天风雪迷蒙了天地,云雾压在城头。

他满身血污,新旧伤痕交错遍布躯体,半生在血海泥泞里面挣扎,本就不该奢求一个安稳善终。

贺驭川缓缓抬起头,望向雾蒙蒙的天空。

死亡临近,这辈子的往事一幕幕在他脑海之中流转而过。

大雪之中惨死的爹娘,脚底淌血逃亡的少年岁月,幼弟冰冷的身体,大哥倒在血泊之中的模样,一个个倒下的旧部弟兄。

纷乱苦痛的画面缓缓褪去。

眼前浮现出陆安小小的模样,孩童眉眼温顺,安安静静依偎在人身侧。

贺驭川心底微微一松,缓缓勾起嘴角。

而后,画面之中出现林肆。

一身素净长衫,眉目清和,干干净净,对着他浅浅一笑。

恍惚间回到二人初见那一日,彼时世事尚未崩坏到这般地步,惊鸿一瞥,那一抹身影就深深烙进贺驭川心底。

或许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已经动了心。

只是乱世偏爱捉弄人,他满身偏执,用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方式,把这个人强行留在自己身边。

但他又想到和林肆最后一面时,那一声“保重”,他便不自量力地安慰自己——林肆应当是愿意原谅他的。

倘若生在太平年岁,山河无烽烟。倘若最初相逢之时,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军阀。倘若林肆先遇见他……

会不会,对他生出片刻的心动。

那人本该不染硝烟,不受折辱,远离纷争,安安稳稳过完一世。

如今……他应当已经带着安安上了船,去往没被战火波及的地方了吧?

他应当会寻到季望笙,两人会解开误会走到一起。而他……只是林肆生命中的过客。

说不失落肯定是假的,但这一次,他终于护住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了。

过往这些年,他珍视之人尽数凋零,至少这一回,他如愿了。

贺驭川唇角扯出一抹笑意。

指尖微微用力,引燃手中的引线。

细碎火星在风雪之中滋滋跳动。

四周敌军惊慌失措的嘶吼和枪械碰撞的声响,一点点变得遥远。风雪呼啸的声音慢慢消散于脑海。

呛人刺鼻的硝烟铁锈气味,也自鼻腔之中悄然淡去。

有一缕浅淡的桂花香,幽幽漫进感官,他仿佛又站在那座安静的小院门边。

日光温软,满院桂瓣飘落。

林肆穿着一身素净长衫,安安静静坐在木凳之上,指尖捏着书卷,垂着眼,一字一句耐心教陆安念书识字。

小小的陆安伏在桌案边,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认认真真跟着诵读字句。

贺驭川就立在门框边上,身上没有血污和刀伤,也没有千钧压身的家国重担。

他就静静望着院内这一幕,舍不得出声惊扰半分。

直到林肆抬眼,余光瞥见了门边的他。

那道声音清润平和,唤他:“大帅?”

身侧的陆安也立刻抬起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心欢喜地望向他。

那一刻,胸腔之中是滚烫温热的暖意,是他颠沛流离半生,厮杀血海之中,很少体会过的安稳与圆满。

当时他不知道这股来势汹汹的情绪是什么,直到如今生命将尽,他才终于彻悟。

半生浮沉苦海,他以为只要手握刀枪便可以护住一切,可心底卑微渴求的,不过是灯火一盏,岁岁安稳,便是一个真正的家。

一阵寒风虚虚拂过意识。

贺驭川混沌的心神猛地一怔。

他倏然记起,眼下是凛冬落雪,早已过了桂花开的时节了。

风雪拍打在满是血污的脸颊,腰间炸药沉甸甸抵着皮肉。

贺驭川缓缓闭上双眼,嘴角扯动,笑得肆意。

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迸出,冲天火光撕裂沉沉风雪,烈焰吞噬整条街巷。

——

城外数里。

一直驻足观望的各路兵马得知贺驭川已然身死,便再无顾忌,立刻拔营启程,兵马浩浩荡荡向着省城开进。

名义上是驰援殉国大帅,吊唁英烈。暗地里,所有人都急着进城抢夺地盘。

报纸轰轰烈烈地记载了贺驭川的死讯,却没有人知晓,就在同一座围城之内,那个贺驭川至死都还在记挂的人,早已倒在冰冷街巷的残雪之中。

贺驭川抱着毕生的慰藉沉入血海,至死都以为所爱之人得以逃离苦海。

殊不知,他们隔着一座城,死在同一个冬天。

乱世之中,风雪仍旧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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