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深爱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那个女人是别人的妻子和母亲,有着很幸福的家庭,却被他强掳回来,囚禁在身边,为他生了个孩子。”
祝问泽轻轻咳了两声,一口血沫从唇角漫出来。他也不在意,任由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到脚下的积水里,漾开圈圈暗红。
他稍稍喘息,继续往下讲。
“女人心里从来没有接纳过那个掳走她的男人。她日夜思念原先的丈夫,思念留在故土的另一个孩子。纵然那个男人除了自由什么都能给她,可她依旧无时无刻都在煎熬。”
“她尝试过逃跑,尝试过自残,可最终都被拦了下来。她绝望了,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逃离男人身边。”
“生下和男人的孩子后,她抱着怀中的婴孩,一看到他的脸,她就痛苦不堪,于是她把他交给侍女带大,从未主动去看过他。”
“小孩懵懂长大,在外人眼中,他是男人的独子,板上钉钉的继承者,拥有旁人艳羡的一切,权势、血脉、用不尽的珍宝。”
“可只有他知道,他活得并不好。他的父亲漠视他,在他刚学会走路时就把他丢进毒窟,当做牲畜一样训练,扬言他活不下来就不配当继承人。至于母亲……更是从他有记忆起就从未见过一面。”
“他活到六岁,甚至连个名字都没人给他取。”
祝问泽勾了勾嘴角,声音放轻了些许。
“六岁那年,小孩实在忍不住了,他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溜进了母亲的房间。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女人。她太美了,小孩呆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她,不敢上前,过了好半天,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娘亲。”
“女人也看见了他,听见那一句娘亲后,她控制不住地哭了。她把小孩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看着他遍体鳞伤的身体,泣不成声地叫出一个名字,说,是娘亲对不起你。”
“小孩很高兴,他从来没被人这么温柔地抱过。他开心地缩在娘亲怀里,心里想,这是娘亲给他取的名字吗?也是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兄长的名字。”
“到了第二天,女人自杀了。”
“男人彻底疯了,他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抓起来折磨得奄奄一息。他几乎走火入魔,把女人的尸体保存起来,满天下寻找可以起死回生的法子。”
“小孩最终没死成,被族内的长老保了出来。整个家族都因为男人的举动掀起腥风血雨,没有人再管小孩,于是他趁机逃了。他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混进商队逃离茫茫大漠,漂泊来到中原。”
“男人不在乎他的死活,族内的其他部下自顾不暇,小孩得以顺利逃脱。”
“他在中原颠沛流离,人生地不熟,最终晕倒在荒野,被附近村落一个拾荒的老妇人捡了回去。”
“妇人看到了小孩的脸,醒来后的小孩本想杀人灭口。但他无意中得知,老妇人老年丧子,还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年幼孙女,却在一天前被地痞牙婆掳走,预备卖入娼馆。”
“小孩不喜欢欠人情。老人救他一命,于是他准备救出那个女孩,还了这份情,再杀人灭口。”
“后来女孩被救出来了,小孩却没能痛下杀手。老妇人和小女孩感激他,对他很好,于是他便想着,自己在这里养养伤,等伤养好了,再杀人灭口不迟。”
“可这一待,就是整整两年。”
“在这两年里,小孩有了一个疼爱自己的奶奶,还有一个总是护着自己的阿姊。他甚至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名字,是老人给他取的,小名叫阿默,大名叫无咎。”
“小孩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爱着的感觉,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人。他甚至开始祈祷家族里那群人一辈子都不要找过来,让他平平凡凡地过完这一生。”
“但老天从来不眷顾他,家族里的那群人没找过来,反倒是一对夫妇找到了他。”
“夫妇给奶奶和阿姊喂了药,逼小孩跟他们走。小孩跪在地上求他们,说让自己做什么都行,只要放过他的家人。”
“可就在他们准备带他走的时候,奶奶却冲了上来,拽住了小孩的手,把他护在身后。那对夫妇中的男人没了耐心,本只想一掌震开她,却失手重击,奶奶当场殒命。”
“夫妇俩怕事情败露,便一把火点了屋子,带走了小孩,还强迫他喝下忘尘水,企图让他心甘情愿。”
讲到这里,祝问泽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毫无温度。
他缓缓道:“可他们却不知道,一个从小在魔窟里被万千毒物陪着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会被影响?”
“他本就是一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在这十几年里,他无数次设想着要将忘忧谷里所有人千刀万剐,血洗忘忧谷。”
“忘忧谷里的所有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尤其是那个孩子——或许他是无辜的,但那又如何?他要让他也尝尝,看着重要之人一个个惨死的无力感,他要让他也一辈子活在血海深仇里,到死都死在绝望里。”
祝问泽无声而笑,笑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他慢悠悠地抬起脑袋,看向高处栏杆后的平台。
“故事讲完了。大师兄,二师姐,你们觉得如何?”
地牢之外,一片死寂,没有半声回应。
祝问泽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给过你们选择。”
他翻转手腕,铁链随即炸裂,碎裂的铁环四下飞溅,落入积水激起朵朵水花。
与此同时,平台上的栅栏吱嘎一声被从外面推开,祝问泽足尖轻点水面,整个人如一道黑色的鸿影掠出池底,稳稳落在平台之上。
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血水顺着他的衣摆滴滴答答往下淌,他却浑不在意,抬手揉了揉被铁链磨破了皮的手腕。
再摊开手时,他的掌心已经多了一只蛊虫的尸体,被他的指腹一捻便碎裂开来,化成一滩黑色的汁液。
祝问泽笑了笑。
狭窄幽暗的甬道两侧,数十道黑色身影齐齐跪伏在地,身披玄黑劲装,腰间别着弯刀,动作整齐划一,皆是烬渊的死士。
看见他现身,众人齐齐垂首,恭敬道:
“少主!”
最前方那人双手高高捧起一张雪白的帕子。
祝问泽接了过来,随意擦了擦脸上的血渍。
帕子很快被染得斑斑驳驳,他随手丢在地上,目光不经意地向下扫了一眼。
角落的地面上瘫软着两具身影,已经没了动静。暗红的血从他们身下缓缓流淌,浸透了地面,呈现出更深的血色。
祝问泽漠然收回目光,绕过面前跪伏着的人,往出口方向走去。
“把他俩的头割下来,听我命令再动手。届时整个忘忧谷,除了祝观水,一个不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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