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妖军压境的第一天，白起没有出战。
他站在镇天关的城头，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阵在距离城墙十里处停下，开始安营扎寨。妖军的扎营速度极快——那些狗头人和牛头人天生力大无穷，旁人需要半个时辰才能挖好的壕沟，他们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完成。蛇人则擅长在营地外围布置陷阱，他们用自己的毒液涂抹在削尖的木桩上，埋在壕沟前方的土中，只露出寸许尖端，若不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鹰身人则飞上高空，盘旋在镇天关上方，将城头的布防情况一览无余，然后俯冲回营，向仇烈汇报。
白起看着那些鹰身人在空中来去自如，脸色沉了几分。他麾下没有能够与鹰身人对抗的空中力量，城头的弩炮射程够不到那么高，弓箭又追不上那些鹰身人的速度。这意味着镇天关内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妖军的眼皮底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两个字：“收缩。”
他下令放弃了镇天关外围的三道壕沟和两座哨塔，将全部兵力撤回主城之内。副将有些不解，那三道壕沟是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才挖成的，就这么放弃未免可惜。白起看了副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壕沟是死的，人是活的。守不住的东西，不如早点儿扔了，省得搭上人命。”副将无话可说，抱拳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仇烈派出了一支三千人的先锋队，趁夜试探性地靠近了镇天关的城墙。这支先锋队由狗头人和豹人组成，嗅觉灵敏、行动快捷，在夜色中几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墙脚下。但他们刚架起云梯，城头便泼下了一锅滚烫的热油，紧接着一支支火把丢了下来，热油遇火即燃，城墙脚下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先锋队被烧得鬼哭狼嚎，丢下二百多具尸体狼狈撤退。城头的汉军士卒发出了一阵短暂的欢呼声，但那欢呼声很快便被夜风吹散，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妖军的第一次试探而已。真正的大战，还没有开始。
第二天的清晨，仇烈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进攻。
那是一场令人窒息的攻防战。妖军没有采用任何复杂的战术——他们直接用人数往上堆。第一波冲上来的是牛头人，他们身材魁梧、皮糙肉厚，顶着巨大的木盾扛着云梯，硬生生顶着城头如雨般的箭矢和擂石，一步步逼近城墙。第二波跟着的是豹人，他们速度极快，趁着牛头人吸引火力的间隙，像一道道黄色的闪电般冲向城墙，将手中的铁爪钩甩上城头，沿着绳索向上攀爬。第三波则是蛇人，他们口中含着毒液，在距离城墙尚有数十步的距离时便喷射而出，城头的士卒稍有不慎被毒液溅到脸上，便会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脸倒地不起，皮肤被毒液腐蚀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白起站在城头，手中的长刀已经砍卷了口，换了一把接着砍。他的身上溅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一名豹人临死前抓了一爪，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肘部，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继续挥刀。从清晨到黄昏，整整一天，妖军发起了七轮冲锋，每一轮都被打了回去。城墙脚下堆满了妖军的尸体，有的地方甚至堆得比城墙还高，后续的妖军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但城头的汉军同样损失惨重——一千七百余人阵亡，超过三千人受伤，守城的器械损耗了大半，箭矢也快用光了。入夜之后，白起坐在帅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伤亡数字的纸，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向京城求援。要人，要箭，要器械。什么都缺。”
第三天的清晨，妖军再次发动了进攻。这一次，仇烈亲自上阵督战。他骑在一头巨大的虎形妖兽背上，手握一柄沉重的铁骨刀，站在军阵的最前方，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今天之内，拿下镇天关！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妖军的士气被这一句话推到了顶点，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冲向城墙。那一天的战斗比前一天更加惨烈。城头的汉军士卒几乎是拼了命在守，刀砍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烂了就用牙齿，有人抱着爬上城头的妖军一起滚下城墙，在落地前一刻还在笑。但妖军的数量太多了。打退了一批，立刻又涌上来两批。那些半妖们像是不知道疲倦、不知道恐惧一样，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骨一路向上爬。
黄昏时分，镇天关的东段城墙，被攻破了。
妖军如同潮水一般从那道缺口涌入城内，与汉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白起带着亲兵队亲自冲入缺口堵截，在狭窄的街道上与妖军厮杀了一个多时辰，浑身上下被血浸透得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硬生生将妖军的第一波突入打了回去，用沙袋和碎石重新封住了缺口。但代价是白起的亲兵队，战死了将近一半。入夜之后，白起站在那道被重新封住的缺口前，背对着城墙，面对着城中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士卒们。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重，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撤。放弃镇天关，退守平阳城。”
帐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镇天关是他们花费了巨大代价才打下来的，是插在天元皇朝胸口的一把刀子。一旦放弃，意味着之前流过的血、死过的人、吃过的苦，全部白费了。但没有人开口反对，因为他们所有人都看到了——守不住了。
当天夜里，汉军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撤出了镇天关。白起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在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黑暗中沉默矗立的城楼，目光沉沉，像是在看着某种将要失去的东西。然后他转过头，大步向前，再也没有回头。
镇天关失守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满朝震惊。但更糟糕的消息还在后面——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汉军节节败退。仇烈率领妖军一路追击，汉军每退一步，妖军便向前压进一步。之前汉军在天元皇朝境内占领的七座城池，在短短十二天之内，被妖军全部夺回。白起被迫退守天元皇朝边境线上的最后一道防线——黑石关。如果黑石关再失守，妖军便将长驱直入，踏入汉皇朝的本土。
兵败如山倒的消息在军中迅速蔓延开来，士卒们的士气一落千丈。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泣，整个大营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厚厚阴云笼罩着。白起知道，士气这种东西，一旦垮了，就很难再拉回来。他站在黑石关的城头，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正在逼近的妖军大营，伸手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那封信——那是陈楚写给他的那十三个字：“放手去做。赢了算你的，输了朕扛着。”他看着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陛下……这一仗，末将怕是要让你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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