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面略干燥，空气带着一股甜香，应该是绣笛身上所散。
我执一盏中天露盏进去，明光照亮暗房，她果然已端正坐好，在那看着我。
待木桑将门合上，我的灵息在四周结蕴，落下清心阵，隔绝了一切声响。
“来的是你，”绣笛开口说道，“我要见的是杨修夷。”
我在长板凳上坐下，后背挺的笔直，冷冷看着她：“他不会见你的。”
她双眉轻蹙：“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应该插手。”
“也与杨修夷无关。”
安静少顷，她说道：“所以，他不会出手帮尊上了。”
“你知道你的尊上对我做过什么吗？”我说道，“或许，你也是帮凶。”
她微微垂下眉：“立场不同，人皆以立场而行事。”
“既然知道是敌人的立场，为何死缠烂打，追着我们不放？若我没有猜错，你与我们只是偶遇，并非刻意来寻我们的吧。”
她没有说话，看她神情，她在思索。
又过去好一阵，她看着我，面色变得沉然：“月牙儿，我已无计可施，我希望你能帮我，我们可以谈一个交易。我把万珠界的那些人都出卖给你，只要你答应让杨修夷去救卿湖尊上。”
我摇头：“杨修夷是杨修夷，我是我，我没有资格使唤他，这件事情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些杀害你父母的凶手，你便不想诛杀他们报仇吗？”
“可是卿湖也是凶手之一，”我说道，“若所有人皆同你们一样，那我是不是一个仇都不用报了？是非黑白就在那，卿湖动过手，那他在我眼中，便必须死。”
“你……”她唇瓣轻动，“你当真不愿意松口，甚至可以这样说，你我如今，算是有共同的敌人了。”
“亡族灭家之仇，不共戴天。”我一字一顿的说道。
“那，降低惩罚呢？”
我不解的看着她：“什么。”
“若，我愿意亲手杀了尊上呢？”她说道。
我不能理解：“你要我将他救出，你再杀他？”
她的眼泪掉落下来，点头说道：“他如今受着无间之苦，我宁可他死，重活一世来过，好过眼下这般惨痛。”
我抿唇，着实想说，我想将他们所有人都灰飞烟灭。
可是，来世和灰飞烟灭的区别究竟何在，似乎也没有区别。
“若你不愿意信我，你可以在我体内植入繇虫，”她又道，“只要你愿意替我救出尊上，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去做，我可以生生世世做你的奴隶。”
“我不喜这一套，免了。”我说道。
但是她所说的那些……其实当真诱人。
想要找到万珠界，若真的去寻，并不是一件难事，但是她可以帮我的，绝不止万珠界在哪，万珠界有谁这般简单。
“那么，血印呢？”她看着我，“我以血印为章，若我违背，便要我以最惨烈的方法死去，如何？”
我皱眉，想了想，我说道：“血印可以考虑，但是有一点，此事只是你和我之间的交易，我不想让杨修夷知道。”
“你不让杨修夷插手？”
“不仅是杨修夷，除你我之外的所有人。”
“为什么？”她看着我，“只有你一个人？以你一人之力，如何办得到？”
“不还有你吗？”我说道。
她顿住，看模样，一时无言。
“若不是在长然岭遇见我们，你将如何打算？不是也只有你一个人吗？”我说道，“眼下你只能答应我，而且给你决定的时间不多，我随时可能更改主意。”
她面色有些发白，目光怔怔，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尽管我于她的确是陌生人。
“如此听来，我似乎没有其他选择，”她说道，“可是我如何信你，倘若我将一切告诉你，你却没有办到呢。”
“对付万珠界那些人，你觉得我会不全力以赴吗？”我说道，“你刚才不是已说过，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她沉默着，少顷，看着我道：“你并不像是他们说的那样，我看得出，你灵息很强，你一直隐藏了自己？”
我摇头：“我没有，是我一直在变强，但也没有多厉害，和那些真正的高人，还是有所差距。”
“可我还是无法信你，”她声音变沉，“若你只是利用，得了我这一纸血印，而不尽你之事呢。”
“选择在你。”我说道。
她低低笑了，说道：“是啊，如今之我，哪有筹码。你不是非我不可，我却只能求你。”
“木桑。”我回头说道。
她一直沉默站在我后面，闻言目光自绣笛身上收回，朝我望来：“少主。”
“帮我取下纸笔，”我说道，“以及帮我去趟杨修夷房中，让他将我月白漆色的小匣子给你。”
“是。”木桑应声，转身离开，回来时，所带东西都已齐全。
我提笔蘸墨，在纸上书写，写完后将小匣子打开，在一堆小瓷瓶中，取出一个青花瓷瓶，里面还剩半瓶酒泉湘露，专用来给她按血印所用。
她将合约内容看完，再抬眸看我。
“我不逼你，这只是提供一个选择，”我说道，“若愿意，你便割破自己的手指按下去，若不愿意，你可以撕毁。但我需说好，我耐心有限。”
“我按。”她这下没有犹豫。
我拾起匕首递去。
在按之前，她抬眸看着我，说道：“今后我便改口，但是主人二字我叫不出来，我叫你月姑娘吧。”
“好。”我说道。
看着她将血印按下，我心情复杂。
老实说，我的确并不是非她不可，但她的出现和存在，却也让我省事许多。
待血印签好，我收了起来，再给她以纸笔：“今夜便不用睡了，将那些人记下来，明日休息一日，后日你便离开。”
她看着纸笔，点点头，又看着我道：“你当真，不让杨修夷插手此事吗？”
“与他无关，与我有关。”我说道。
“数日前的我绝对想不到，最后反而将你说服了。”
我没什么表情，起身说道：“希望合作愉快。”
“嗯。”
我收拾好东西，离开柴房。
回去后依然没有办法入睡，脑中想着一堆事情，但已与卿湖无关，而是今后的计划，和未来何去何从。
老实说，我有点想离开杨修夷了，不想再呆在他身边。
因为这边的人待我都太关注，让我觉得不舒服。
不过，真的要我离开，又是舍不得的。
思及此，心里一声长叹。
我之前一直说，男人耽误我，其实不是，男1色才对。
还是固定的这个男1色，他从头到脚，从外貌到身材，从言语到举手投足，皆将我迷的神魂颠倒。
尤其是……那什么之后。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花楼生意会那般好了。
脑中出现一些画面，紧跟着觉得自己越想越歪，分明现在应该是琢磨怎么消除那些负面情绪才是。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子。
看吧，我就说男人耽误我嘛！
隔日睡到很晚，唐芊和木萍一直在等我，待我醒来，第一时间将准备好的衣裳给我。
在我洗漱途中，唐芊几次试探我，想要看我还生不生杨修夷的气。
我着实不喜欢这样，但不想对唐芊说重话，便忍了。
下楼想去找绣笛，路过杨修夷卧房时，他的房门正开着，邓和他们皆在，正在讨论事情。
我的耳朵尖，听到了原清拾三字。
脚步顿时像是被钉住，我下意识朝他们看去。
恰好他们也抬头朝我看来。
杨修夷着一袭水绿色长衣，搁下信件自书案后走出，我忍了忍，收回视线，快步朝楼下走去。
快到楼梯时，听到邓和的轻叹：“田姑娘真的气上了。”
“少爷，这可怎么办。”潘叔说道。
我皱眉，心里面那股烦闷之感又冒了出来，着实不喜欢。
去找绣笛，她靠在那边睡觉，看模样，似乎是才睡不久。
一旁放着一叠厚厚的纸，我拿起来，上面写的皆是人名，地名，还有一些生平简介，写的有些乱。越到后面越乱，可见她已困极。
君澜的名字在第九页，原清拾也在，却璩也在。
万珠界的等级制度，分为上三等，中三等，下三等。
上一等共十人，皆为星君，其中三人已有数万岁。
上二等，上三等的人数便开始难以统计了，因为新晋者多，逝世者多，短短三百年便有一番轮回换血，诸多人承受不了天劫，于历劫途中死去，也有诸多人新晋而来，加入其中。
君澜，原清拾，卿湖这些尊上，属于上三等。
万珠界并不团结，也如魔界一样分崩离析，有人选择逃离，有人选择留下，择自救之道。他们还有诸多派系之分，我意想不到的是，君澜亦被他们称为尊上，实际却是游散幽居之人。
我坐在柴房里一字字看去，努力记住这些名字，还有与之相关的地形。
心里面渐渐描摹出一幅巨大的画，图纸一直在延伸，横驾如秋末江潮，怒涛长推，不断扩展，漫延出去极大极广，天地辽阔。
我所要面对的仇人，不是一个人，一群人，一个国，一支军队，而是……一个世界。
绣笛在一个时辰后醒来，听到她出声喊我，我抬头看去，她模样有些憔悴的支在木板床上，开口说道：“月姑娘。”
“要吃点东西吗？”我问。
她略作思衬，而后说道：“我想喝一坛酒，可否允我。”
“好，”我拿着信纸起身，说道，“稍后我让人送来。”
“那，月姑娘，你可想好要我去何处？”
我点点头，但她才醒，我不想多说：“你先继续休息。”
打开柴房的门出来，斜照的阳光落在我身上。
我双手捏着纸，有些迷茫的垂眸走着。
听到唐叔问我要吃什么的声音，我抬头看他，摇了摇头，想到那坛酒，又道：“唐叔，帮我送坛酒给绣笛吧。”
唐叔顿然一笑，应着说好。
我抬头看向客栈二楼，心里再烦闷，也得去找杨修夷商议接下去的行程了。
念头方出，我灵息一动，有所感的朝前面看去，目光穿过前堂大厅，杨修夷和邓和面朝大门而站，背对着我。
大约觉察到我的目光，他们停下交流，回头望来。
杨修夷这套水绿长衣极是好看，腰间束月色蔷薇纹腰带，下垂着一块青玉，此时正当夕阳，屋外清风徐来，他墨发轻轻扬起，仙人一般。
我没想好怎么开口，怎么过去，他先侧头让邓和退下，而后走来。
院内的阳光被婆娑树影碎乱，像抹了一层娟娟静好的水光胭脂。
我看着他踩着这样的水光胭脂走来，行止清雅从容，我心里面的雾霾顷刻间好像已经消散。
至我跟前，他轻声说道：“气可消了？”
我想说我没有生气，也许有，但可能气的是别人。
可是心里面的那股烦闷，又像是正在对杨修夷生气……
因为这件事情如果不是和他有关，我才懒得去管卿湖和谁成为朋友。
但我又不想生他的气，因为他的确无辜。
哪怕卿湖认出我是他画中人，处于某种立场，卿湖甚至是“好心”才想让我们去拂云宗门，所以，这跟杨修夷便跟没有关系。
不过，问题又来了，卿湖明知杨修夷在拂云宗门，为何万珠界要对付拂云宗门，他却不提前知会杨修夷，让杨修夷离开呢。
也许，他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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