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
时间已经过去十天了，但这十天，李自成没有从潼关讨到半分好处。
大顺御营大帐内，气氛压抑。
李自成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帐内，一班大将分坐两旁。
刘宗敏、宋献策、牛金星、顾君恩、田见秀、高一功、袁宗第。
一个个甲胄在身，面色凝重。
李过、郝摇旗，还在秦岭那边，没回来。
帐外，号角声隐隐传来。
但这一次，那号角声，不再是进攻的号令。
而是，收兵的信号。
李自成开口道：“说说吧，眼下局势，该当如何？”
大帐之内，鸦雀无声。
没人先开口，谁都知道现在的局势对大顺来说是很不顺利。
十天前，还说能几天就能打下潼关的刘宗敏，现在也不吭声了。
要知道这可是把大顺的家底都带来了，二十万精锐，，意欲一举攻破潼关、定鼎关中。
可十日血战下来，潼关城楼岿然不动，分毫未破。
正面强攻城池，将士伤亡惨重，连外层瓮城都未能踏进一步。
暗中挖掘地道，反被孙传庭预判先机，以灌水、灌烟之法破掉七条地道，两千余名土工死伤殆尽。
遣奇兵翻越秦岭偷袭，李过、郝摇旗的一万精锐刚抵禁沟，便被烽火台哨兵察觉，无攻城器械相助，千里奔袭之师，形同送死。
更致命的是，昨日山西急报传入军营。
满清铁骑击破山西留守偏师，已然攻入山西境内。
留守山西、河南、山东的皆是老弱残兵，根本抵挡不住八旗精锐的冲锋。多尔衮此举，分明是趁火打劫。
李自成面色阴沉得都要滴出水来了。
倾尽举国兵力，掏空三省守备，将所有筹码押在潼关一战。
可到头来，潼关久攻不下，后方基业已然起火，彻底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
退？
如若撤兵回师山西，十日血战的惨重伤亡尽数白费，黄河南北大片疆土拱手让人。
更可怕的是，数十万大军空国出征、无功而返，军心必将彻底溃散。
自此之后，三军将士，再无敬畏，无人再会听命于他。
不退？
继续死磕强攻？连日血战，精锐折损无数，潼关依旧固若金汤。
若拼死拿下潼关，大顺军力必将损耗殆尽，届时满清自山西南下，张献忠从四川北上，大顺腹背受敌，四面皆敌，再无翻盘可能。
“丞相。”李自成抬眼看向牛金星，“你且说说，眼下该如何处置？”
牛金星轻咳一声，起身拱手。
他自然是不想开口的，都李自成都已经点名了，也没办法避开。
只能道：“陛下，如今局势危急，内外交困。满清入晋，后方根基动摇；潼关难破，三军士气低迷。继续强攻，绝非良策。”
李自成眉头紧锁：“丞相之意，是退兵？”
“正是。”牛金星颔首，“臣请陛下即刻班师，退守山西、固守太原，先挡住满清兵锋，稳住根本。潼关之险，可日后再图攻取。”
帐内数员大将微微点头，退兵虽是无奈之举，却能保全根基，暂避危局。
主要是大家打得都没什么信心了，这潼关也太难啃了，死了太多弟兄。
李自成未置可否，转而看向顾君恩：“顾先生，你怎么看？”
顾君恩起身拱手：“陛下，丞相所言有理，却不尽然。”
“退兵虽可暂保山西，却会坐实此战溃败，十日死伤尽数徒劳，军心一散，再难聚拢。数十万大军空国而来，未破一城便仓皇撤退，此后陛下威严何在？我大顺威严何在？”
李自成微微颔首，这也是他所顾虑的。
真要这么退兵，消耗的粮草暂且不说，他这个大顺皇帝，与天下而言，还有半点面子？
空国之力，却连一个小小的潼关都没能拿下来。
这也太过憋屈了。
“那依先生之见？”
“臣以为，不可退兵，亦不可再盲目硬攻。”顾君恩沉吟片刻，沉声道，“当换战法，围城打援。”
顾君恩讲述道：“南边传来消息，朝廷派了三万精锐，由黄得功带领，借道湖广，向潼关而来。”
“这些便是南明的援军，我等以大军围困潼关，不猛攻、不撤围，死死牵制城中守军。”
“坐等明廷援兵北上，半路设伏，一举歼敌。”
“潼关守军，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是因为他们知道有援兵。”
“我军只需设伏破敌，灭掉这明廷援兵，潼关守军无望，必然士气崩塌，不战自溃。”
一众大将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都觉得不错。
黄得功的兵马，确实给大顺带来了不少压力，毕竟那可是三万人。
打了这么多天没拿下，如果潼关还来三万援兵，那还打个锤子。
李自成依旧沉默，对这个方案，并不怎么满意。
最后看向宋献策：“宋先生怎么看？”
宋献策看了眼牛金星，又看了眼顾君恩，而后缓缓叹息一声。
“陛下，臣不敢苟同丞相退兵之策，亦不认可顾先生围城打援之计。”
牛金星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
我难得出个计策，你竟然还直接说我的不行，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别忘了，谁才是大顺丞相。
“宋先生莫非是说，我二人之计皆不可行？”
牛金星自然不想一个人扛宋献策的压力，直接也把顾君恩拉上了。
这让顾君恩也是微微眯眼，看向宋献策。
文无第一。
宋献策虽然是军师，但也是文官，一直得陛下器重，哪怕是顾君恩，心离开也有几分不满了。
宋献策摇头道：“非是计策不佳，乃是时局不允。”
“先说牛丞相的退兵之策。丞相以为退守太原、可保山西，可我大顺在山西，从未得民心。”
“往日追赃助饷，山西最为酷烈，晋商、官绅、士族皆深受其害，对我大顺恨之入骨。如今满清压境，山西守军尽是老弱，一旦敌军兵至，各地必然纷纷倒戈，何以固守？”
“更何况，山海关一战，刘宗敏部三万精锐败于满清铁骑，满清向来擅长平原野战。退回山西，便是以疲惫之师、零散弱卒，直面满清锋芒，形同自投罗网。”
这么一说，众多大将纷纷点头，觉得还是宋献策的话有道理。
“再说围城打援。”
宋献策走向舆图：“此法听着不错，可耗费的时间太长了，我大军攻打潼关，有吴甡孙传庭，早就已经调度粮草储备。”
“我不知道有多少，但想来，至少一两月内，潼关不会出现粮食危局。”
“反观我大顺，数十万人，每日人吃马嚼，耗粮巨大，在围困这块，根本不可能耗过潼关。”
“若围城日久、迟迟不破潼关，粮草耗尽，届时进退无据，便是真正的死局。”
“至于打援，那就更难了。围城需留十万兵马牵制敌军，打援最多分出十万兵力。”
“十万对三万，看似占据优势，可黄得功这人，征战半生，久经沙场，绝非愚钝之辈，必然步步为营、谨慎行军，岂会轻易落入我军埋伏？”
“十万人这么大的动静，极远便能看清动向，黄得功为何要跟我军死战？”
“且黄得功是从湖广借道来的，这说明左良玉对朝廷，是有一定妥协的。”
“就算黄得功真的战事不利，如果明廷愿意付出一些代价，是不是就能让左良玉出兵支援呢？”
“黄得功有三万兵马，左良玉再出几万，那就是近乎十万之数。”
“届时，潼关守军，会只是在城楼上看着吗？”
“守军出城，前后夹击，那时候，我大顺危矣。”
这个分析出来，所有人的脸色都更加凝重了。
谁都没想到，大顺的局势，竟然已经如此危急了。
李自成连忙开口道：“依宋先生之见，可还有什么法子？”
“还请先生教我。”
宋献策是聪明人，既然提出了问题，当然也准备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闻言回道：“当今之计，唯有一条，继续猛攻。”
“荒唐！”
话音刚落，牛金星骤然出声，神色急厉，“十日强攻，我军已折损数万余人，其中老营精锐近万！”
“再这般不计代价死攻，即便拿下潼关，我军精锐亦将损耗殆尽！”
宋献策神色平静，从容辩驳：“丞相只知我军伤亡惨重，却不知敌军已是强弩之末。”
“前几日袁将军挖地道，也是有一条地道挖通了，炸了个小缺口出来。”
“当时我大军精锐冲锋，只差一步便可入城，最终被城内守军夺了回去。”
“那次，我军伤亡三千余人，守军亦是伤亡两千余。”
“只因城墙攻坚转为巷战，守军依托城墙的地形优势尽失，我军兵力优势得以尽数发挥。”
“这十日里，我大军轮番猛攻，虽是损失惨重，但潼关守军也不好受。”
“目前东门这边，守军应不到两万，现已经损失近万，余者皆是疲惫之师。”
“我军折损数万，依旧有十数万之数，优势在我大顺。”
“臣敢断言，潼关至多不过再撑七日，七日之内，必破此城。”
七天。
只需要再强攻七天，便可拿下潼关。
这让李自成也在心里思索。
其实就三条对策来说，还是宋献策的策略最得李自成心意。
围城打援，耗费太大。
退兵山西，更是不可取。
拿下潼关，才是最好的选择。
前面已经损失数万了，现在退走，太少不甘心，哪怕再损失数万，只要能拿下潼关，也是值得的。
这么一想，李自成思路就通畅了。
“好，继续猛攻，七日之内，必破通关。”
“刘宗敏。”
“末将在。”
“田见秀。”
“末将在。”
“高一功。”
“末将在。”
李自成一个个点名，三人陆续出列，抱拳作揖。
“朕命你三人，继续猛攻潼关东门，不要给潼关半点喘息之机。”
三人朗声道：“末将遵旨。”
“袁宗第！”
“末将在！”
李自成吩咐道：“地道还是要继续挖，哪怕他们知道又如何，晚上也要让他们休息不好。”
“末将遵旨。”
想了想，李自成继续下令：“给李过，郝摇旗传令，让他们在南边搞出点动静来，最好把潼关的守军也吸引一部分过去。”
“能牵制多少就算多少，哪怕是几千人，也是立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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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城内。
士气依然高昂，但惨烈也是真惨烈。
死守十天，日日猛攻。
翁城都已经被夺取了数次，然后又厮杀抢回来。
被炸塌的缺口。
前边厮杀争夺，后面则是搬运石头填补。
轻松不下火线，潼关城头，不少士卒都是带着伤在坚守，不少人身上都裹着渗血的白布，甚至是已经渗满的红布。
跟宋献策猜测不同的是，守军的士气，并非全是因为朝廷要来援军。
而是因为吴甡带来的三千京营。
孙传庭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不能照顾到全军。
而三千士卒，除了部分在协助守军，更多的都是在维持整个守军体系。
明末守城最大问题，士兵是按营、队大堆堆在一起。一旦一处被突破，恐慌瞬间蔓延，一营溃则全线崩。
这批京营士卒本身受过小班组训练，不单独成军，打散分配到潼关各个城段、瓮城、缺口阵地。
三五人为一组，京营士卒做伍长、什长，每一组里掺老兵、新兵、伤兵。
不搞大编制，只盯着眼前一小段城墙。一旦有人胆怯想逃，不是靠将领威严镇压，而是同组互相约束。
小范围伤亡，由本组就地补位，不用等远处主将调人。
明确简单的底线任务，不用主动出击，守住眼前这一丈城墙、守住缺口的一段。
任务足够具体，士兵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不会陷入不知道还要守多久、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冲上来的迷茫。
这样便把大面积的崩溃风险，锁死在一个个小班组内。
即便是一处受挫，也不会带动全城军心垮掉。
孙传庭不知道的是，这三千士卒，全是经过了讲武堂的短期培训，也全是亲眼见过太子殿下，甚至是听过太子殿下授课的。
思想，认知，跟普通士卒，已经完全是两个概念。
本来这些兵，都是要送到各大军营当军官的，但为了更好的支援陕西，就让吴甡全部带来了。
“太子殿下操练出来的兵，确实很不错。”
孙传庭赞叹道。
目前他的身体状况还不错，其实有好几次，孙传庭都想上城头亲自指挥，但都被吴甡给拦了下来。
加上晚间基本都是吴甡在负责，两人轮流休息，虽说避免不了耗费心神，疲惫许多，但总体来说，还是能撑住的。
最主要的是，喻嘉言也一直随时照看，没有因为潼关是前些而躲在西安。
孙传庭还劝喻嘉言回西安，但被喻嘉言拒绝了。
“大军鏖战，城头便是病坊。将士血肉横飞之处，正是医者当在之地，岂能远避西安，安坐后方？”
“医者不独医伤，亦安人心。我若退去，伤兵见之，便知无人托命，军心必摇。潼关一日不破，我便一日不离这城关。”
听到这么说，孙传庭也没劝了。
毕竟喻嘉言不是单纯的医者，也是曾经当过大明官的，正儿八经的江西副榜贡生，是读书人。
城头上。
孙传庭看着远方闯贼军营的动静，沉思一会后道：“吴阁老，看这样子，闯逆明日，还会猛攻。”
“当再抽调五千人过来协防。”
吴甡微微皱眉：“可这样的话，其他地方的防御，就有些空虚了。”
孙传庭解释道：“南面已经放出烽火，发现了上万闯逆，翻山越岭，没有攻城器械，如今不能偷袭，顶多是牵制之用。”
“李自成想打，只能从东门强攻。”
“可把东门轻伤的士卒换过去，让各部完好的预备队顶守东门主阵地。”
“轻伤士卒，筋骨未损、战意犹存，不必撤下休整。将他们全数调往南城、西城布防，守住城墙垛口、烽火台要道即可。”
“两处本就无大战，只需谨守巡查、防备袭扰，以轻伤之兵力足以稳守。”
“如此一来，东西两城防御互不耽误，东门正面硬抗闯贼猛攻的，皆是养足精神、体力完备的精锐生力。”
吴甡沉吟后点头道：“就依伯雅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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