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丝波动，正是从水底来的。
林夜垂着眼，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神识却早已沉入湖底，铺开一张网，循着那波动追了下去。
水底漆黑一片。
寻常四品武者的神识到了这里，至多探出三丈五丈，再深便是两眼一抹黑。
他的精神属性过了一千，识海里又有紫珠日夜温养，湖面下的景象在他脑中纤毫毕现。
水草倒伏的方向，鱼群受惊逃窜的路线，淤泥里埋着的半截沉船，都看得清清楚楚。
像隔着一层琉璃看另一个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一道细长的黑影，正贴着湖底游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而且极安静。
不拨拉水，不惊扰鱼群，游过之处连水草都不晃一下。
就像一截会自己移动的影子，又像一把贴着鞘走的刀。
林夜眼神微微一凛。
果然，这东西的老巢，根本就不在这片湖里。
黑影游来的方向，是湖东南。
那里有一条暗河的入口，连着青崖湖外的整个水系。
枯水期连渔船都过不去，潭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如今却成了这妖物自由出入的门。
林夜猜测，妖物应当就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从暗河游进来。
之后在这湖里引诱人落水，饱餐一顿后，再顺着原路退回它的巢穴。
此时湖面上，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雾。
薄薄的白雾贴着水皮翻涌，一缕一缕，缠缠绕绕，来得很突兀且诡异。
入秋的夜晚湖边本该是清朗的，月影可见。
可这雾一起，湖面像蒙了一层将熄未熄的灶灰。
不多时，雾中涌出一阵阵歌声。
歌声似乎是由远及近地传来。
仔细一听，是个女子娇媚的声音。
那调子很软，浓情蜜意，尾音拖得老长，在山一样的静夜里荡过来，荡过去。
词听不太真切，只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
“月上东山啊……郎在水中央……”
“莫要回头看，看了就难忘……”
林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得不说，歌还是很好听的。
就像是女子有朝思暮想的情郎，如今两人约好了湖边幽会。
而且，这声音带着丝丝魅惑之力，让人忍不住就想靠近倾听，更想一睹女子的容颜。
当然，这点蛊惑人心的手段，对林夜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下意识看向王昭昭，却见小师姐打了个哈欠，似乎根本没听到。
用灵犀玉沟通得到的答案也是如此。
反观离绯，听得津津有味，好像免费听了一次小曲。
林夜猜测，这声音应该只对男性有用，不过拥有神识的武者或者术士也会捕捉到。
那么问题来了，若是喜欢女孩子的女孩子，难道就不配被魅惑么？
林夜连忙收起离谱的想法，
眼下尚且不知道这水魅到底什么样，林夜并不打算将人惊跑。
他眼皮慢慢耷拉下来，身子晃了晃，像是被那歌声勾去了魂。
“公子？”
离绯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小狐狸一只手扶上他的胳膊，指尖却故意在他手腕上留下掐痕。
林夜没理她。
他站起身，手里的酒杯脱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酒液也泼在木板上。
“师弟！”
王昭昭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林夜手臂一甩，轻飘飘一推，就听小师姐“哎呀”一声，被推得踉跄半步。
然后林夜双眼茫然，一步一步直直地朝湖水里走去。
步子僵而直，像一具被线牵着的偶人。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这条蛇七百多年的道行，居然只靠如此手段捕猎，万一又是个臭不要脸的老六，自己可就前功尽弃了。
随着他靠近，林夜看见眼前出现很淡很淡的虚影。
那似乎是蛇妖给受害者施加的幻觉，会让人瞧见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正在湖中洗澡。
只是对林夜影响太小，幻境会变成虚影，和真实的场景混在一起。
只见湖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慢浮现。
面前的“女人”一缕一缕乌黑的湿发浮出水面，像水草一样铺开。
之后然后是肩头露出了水面，再然后是脸。
她的半截身子浸在水里，湿透的长发贴在颊边肩上，露出一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再看眉眼生得极好，眉是远山，眼是秋水，唇上一点血色，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然而，这根本就是幻觉。
实际上真实的视觉中，面前根本就是一条扁平的蛇脸，蛇头上有女人面孔的图案。
那面孔白得吓人，随着蛇皮动弹，好似咧嘴到耳后根在笑。
哪里是什么人首蛇身美女蛇，分明是一条人面蛇。
此时来自博闻广识的信息，无声无息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眼前这东西，唤作水魅蛇，专于水中作祟，以歌声乱人心神。
此时林夜还装作毫无察觉，完全没被水中美人彻底迷惑，一步步步入水中。
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郎君，你生得可正好看，来啊，到奴家这里来。”
“美人……半夜三更的怎么在这里洗澡？”
林夜露出贪婪好色的神色，已经张开了双手。
那女子向他伸出手，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却泛着一层青，像泡了多年的玉。
林夜也抬起手，伸了过去。
左脚踩进深水，身子往前一倾，像是要主动投入那个怀抱。
那女子的眼睛亮了。亮得毫无掩饰，像盯住猎物的兽。
她的手指离林夜的喉咙，只剩三寸。
三寸之间，林夜的眼睛突然化作清明。
这么近的距离，对方完全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只见他指尖爆发真元，手中折扇寸寸碎裂。
随后斩龙刀自空间落进掌心，刀身暗金纹路骤亮。
刀锋自上而下，划出一道极短的弧。
速度太快，快到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蛇面脸上的嘴刚裂开一个极其恐怖的惨白笑容，下一瞬，它瞳孔骤然缩成两点针尖。
此时它想要躲，却怎么可能快得过斩龙刀。
只见它半边身体刚化为水，与湖水融为一体，莹白色刀光已经落下。
血雾瞬间爆开，真元在一瞬间就撕碎了面前妖气，斩断了它的身体。
湖面上升起一层腥红的雾，热气腾腾，腥气扑面。
王昭昭拔刀，离绯已经结成手印，两人同时扑到湖边。
之后两人齐齐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好杀，被林夜一刀秒了。
林夜眯着眼，目光穿透血雾，手中斩龙刀切换成飞羽弓。
“果然是一只老六蛇。”
对方根本没死，虽然血雾中确实有一具尸体。
但林夜根本就没听到系统提示击杀的声音。
不仅如此，在他神识中，还能感受到几条只有蚯蚓大小的黑蛇四散奔逃。
其中三条跟着鱼群从不同方向分散，还有两条正往湖底淤泥里钻。
刚才的一刀，导致水下浑浊，泥浆翻涌，还有大片惊扰的鱼群。
那群小黑蛇就和普通小水蛇一般，一般人真难以察觉。
关键是，这里面有好多条，跑了一条都不行。
果然，这帮和蛇有关的妖物，最擅长金蝉脱壳。
一旦让它悄悄进了暗河，水道四通八达，再想捞它就难了。
林夜随手射了一箭，两根箭矢立马穿透湖水，将其中两条往淤泥里钻的黑蛇轰成碎渣。
六角娃娃鱼也从林夜腰带中钻了出来，跳入湖中。
之后小小身体箭一般射向前方，想要拦截其中一条。
却见小黑蛇身体猛地一扭，水底顿时掀起一股腥臭的暗流。
淤泥疯狂搅动，把半片水域搅得浑浊不堪。
之后小毛眼睛被那股腥臭的妖气熏得够呛，哇哇哭着往回退。
林夜利用契印让小毛返回，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这小家伙主观能动性很强，就是实在太菜了。
念头不过一瞬间，此时他又凝聚了几枚箭矢射去。
箭矢分别朝着几条小黑蛇射去，一只都没放过。
水魅逃跑计划落空，怎么也没想到会被林夜如此精准地找到这么多化身。
几条小黑蛇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林夜全部轰杀。
神识中，再无水魅的小黑蛇，但系统提示声依旧没响起。
林夜也不着急，真元凝练的箭矢箭簇对准水魅那具尸体。
只见不知何时，那颗沉向湖底的蛇头，已经向上抬起。
眼睛已经没了光，却还是直勾勾看着林夜。
那喉咙里却还是挤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钝刀刮过瓷碗。
很明显，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具身体复苏。
林夜早有预料，面色依旧平静。
一箭射去，将蛇头彻底轰成血沫。
本来是想要试试能不能在美人蛇契印触发的时候，直接打断施法。
不过显然，契印过程并不会被打断。
湖水中那些尚未散开的血，忽然全亮了。
不是散开，而是聚拢。
一丝一丝，逆着水流，丝丝缕缕朝一处汇，汇成一枚暗红色的符印，安安静静浮在林夜面前。
符印上的纹路他认得，扭曲，湿滑，像无数条小蛇咬尾相衔。
林夜眼神凌厉，再次朝着血印射了一箭。
箭矢击中符印，像是石头击中了玻璃。
一声脆响后，符印炸开。
一道血光自湖底冲天而起，直贯夜空，把整片湖面照得通红，连天上的月亮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水魅尸体无声无息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人影，从那道口子里走了出来。
熟悉的脸……熟悉的臃肿蛇尾。
果真是林夜的老熟人，那条美女蛇的……分身。
林夜神识一扫，就很确定契印召来的不是本体，而是分身。
此时她身上裹着的妖气浓得像一堵墙，压得水面硬生生下沉了半尺，湖边芦苇齐齐伏倒。
比起虎踞山那个不知要强出多少倍。
但这股气势和妖气对林夜没太大用处，所以并非真身那遥不可及的三品。
林夜神识扫了两圈，心顿时放回肚子里。
这分身，不过区区一个伪四品罢了。
自己这运气还挺不错，开盲盒没有第一次就开出正主来。
那分身一现身，目光就死死钉在林夜脸上，一双竖瞳在血光里缩成细线。
“又是你。”
三个字，咬得极碎，像是从牙缝里一粒一粒挤出来的。
“虎踞山，你毁我一具化身。
本尊大人有大量，饶你一命。
你竟还敢对我的宠物下手！”
她一眼就认出易容后的林夜，看来是记住了他身上的气息。
林夜微微一笑，笑得很随意：
“难道不是你在我身上种下的印消失了，所以根本拿我没办法。
还饶我一命，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林夜一针见血，那美人蛇分身瞬间大怒。
一道血色蛇影自她身后展开，铺天盖地压下来，腥味先至，刮得人面皮生疼。
林夜手中飞羽弓，又变成了斩龙刀。
面前区区一个伪四品，做个磨刀石正好。
就让它尝尝自己新学会的刀法，沧浪九叠！
这一阵子，他早就将新的刀法秘术，以及身法秘术这些全部入门，甚至点到了略有小成。
只是短期内学得太多太杂，而且一直在赶路，也没什么实战机会。
今日就借着孽畜练手。
一刀出去，浪头叠着浪头。
第一重刀势撞上去，第二重紧接着压上，层层叠叠，把那道血影硬生生顶退了七八步。
随后脚下又是一条巨大的蛇尾突兀钻出，抽向林夜。
美人蛇分身还想故技重施。
林夜身体也在此刻虚化。
血色蛇影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一缕烟，什么也没伤到。
随后又是一刀接着一刀攻向美人蛇。
每一刀都速度极快，而且一刀叠加后，下一刀只会更强。
叠加到第七刀威力已经相当恐怖，似乎有一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响。
美人蛇不敢硬接，仓促侧身，就见刀光劈开她的妖气护盾，在她肩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黑色的妖血喷出来，落进水里，滋滋作响，像烧红的铁钎插进雪堆。
分身显然知道水里麻烦，一击不中便抽身而起，悬在湖面上三尺。
在那之后，水下无数巨大的蛇尾，从湖底冒出，朝着林夜围拢。
那一条条蛇尾直径足有三尺，这么多巨型蛇尾扭动，真好比神话中北海巨妖一般。
不仅如此，那些蛇尾周围黑色妖气黑压压一片。
整个湖面湖水暴涨，随着那大片妖气朝着林夜袭来。
林夜不为所动，依旧在叠着刀法。
第八刀一出，四面翻滚的妖气，被如同一层海浪一般的刀光尽数斩断，瞬间消散。
海浪威势不减，穿过大片的湖水，砸在分身身上。
美人蛇分身遭受重创，身体如同破烂的布偶往下坠落。
但林夜的刀依旧没结束。
沧浪九叠第九刀。
林夜身上的“势”随之爆发，赋予刀身，随后便见刀光带着已经凝结为实质的“刀势”爆冲。
刀势化为海啸掀起的可怕海浪，瞬间淹没分身。
那分身浑身像是被铁链死死锁着，竟是被压得动弹不得。
最后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就被刀光轰成了一团团碎肉。
即使如此，那分身居然还没第一时间死亡。
一道声音从那团碎肉中飘出。
“好，你好得很，一段时间竟然成长到这个地步。
等着吧，下次见面，我定会将其炼制成血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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