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东厢房里全是消毒液和地板清洁液的味道。
江渔不哭了,却板着脸,把整个东厢房消毒清洁了一遍。那份绝密文件撕个粉碎,烧成灰烬,冲进了马桶。
而此刻,她正在灯火通明的院子里,用大刷子一寸一寸地刷着院里的青石砖。
听着外面刷刷刷的声音,林宁坐在书房的书桌前,装作听不见。他这会可不敢招惹江渔。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平无奇、边角有些卷翘的记事本,翻开。
一连串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律的一排排六位数,那是举报领奖密码。除了两个,其他都已经在后面打了完成的符号。
再往后翻,是单个没有意义的数字。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林宁核算了一遍。看着上面最后“-3”的数字,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已经超过一千人,甚至他提高了标准,模糊不清、不知道能不能算作自己直接影响的人头,他都没有计算在内。
即使这样,盈余也显示超过了一千。但是还是没有升级。
电话铃响起。
林宁有点烦躁地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
陈智的声音传来:“林建行重伤,抢救中。另一个人咬破口中毒囊,死了。林建行如果抢救成功,鉴于机密文件等级,及其未来可能存在的社会危害性,量刑在十到十五年之间。”
林宁的视线盯着那些数据,回想着每一个数字后面的那个人,当时自己遇到他的情况。
过了一会,听陈智那边没了动静,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随手挂断电话。
又开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在草稿纸上加了起来。
秘书站在陈智桌前,看着他面容冰冷却语气温和地讲完电话,收起看完信息的手机,站得更直了一点,汇报道:
“抢救顺利,但受限医生技术,评估愈后较差,重度肺功能永久损伤,评级达六级的可能性极大。”
如果真是六级,那真的是活着比死都痛苦,每喘一口气都费劲。
陈智听见了,眼皮都没抬,拿起旁边需要处理的文件看了起来。
秘书眼神一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行动队那边的信息也没回,忙自己的去了。这就是回复。
请专家介入?
超出了他们的职责范围。
林宁盯着重新核算后依然是“-3”的数字,面色难看。
什么林建行,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和升级比起来就是个屁,已经被他彻底扔到了脑后。
他死死地盯着记事本。
难道不是一千,是一万?
半晌,林宁往后一靠,把笔扔回桌上。那自己也不用急了,急也没用。
心中虽是对自己这么说,林宁的眼神却变得凌厉了起来,最近的佛系消失殆尽。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越来越快。
边境短期不去,李超那快要二期手术了,他要盯着。其他的——
手指猛地停住。
林宁拿起手机,打给王乔。电话一接通:
“投资速度加快。别再等人上门了,去商业调查公司那边买消息或者下单。不论行业,不管评估前景,也不用管个人背调。缺少资金需要融资的创业者和小型企业业主,举办一场酒会,我先看一眼。”
“……这大半夜的,你直接跟江渔说不就完了?”王乔没好气地道,气息有些急促。
林宁不为所动:“她快考试了,哪有功夫弄这些?再说,迎来送往的活,不适合她。”
随即语气一转,满是嫌弃地道,“正是干事业的年纪,刚几点啊就沉迷女色,小心让人榨干了,药渣。”
他语速飞快,没给王乔回嘴的机会,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不管叮铃咚隆响的微信音,打开了电脑,搜索起燕京周边监狱和看守所的信息。
大致看了一眼,又查了一下法调方面关于在押人员隐瞒其他犯罪事实的比例数据。
拿起手机给陈智发了个信息:帮我找个能带我进监狱参观的联络人。
……
第二天早上,七点。
林宁把买来的早餐放到餐厅桌上,穿戴好自己的战袍,戴上头盔,直奔偏僻一点的快捷酒店。
找了个街角的树下,林宁停下车,半靠在后面箱子上,刷着手机等了起来。
屏幕上,欢快的抖抖神曲响着。他眼微垂着,遮住满目忧伤。
对不住了,兄弟姐妹们。江湖救急,只能苦一苦你们了。
林宁还没感慨完,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了陈智的来电显示。
他勾唇一笑,老哥办事就是速度快。但扫过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他的笑意收了收,坐直身子。
“到小楼来,快!”陈智的声音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说完,挂断了电话。
林宁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启动车辆,拧到了最大速度。
陈智并没有在他的办公室。
林宁被秘书领到作战分析室时,所有的大屏全部开启,键盘声、说话声嗡嗡的,嘈杂一片。
陈智站在控制台后面,正听着两个人汇报着什么。
林宁看到他的刹那,瞳孔巨震。
金色的光晕里,一抹灰色翻涌游动着。
他强忍着才控制住了表情,走了过去。
陈智对上林宁眼睛的瞬间,愣了一下。林宁的眼睛,从未有过的阴沉。
他紧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转头对几个负责人道:“继续封锁,全面倒查。”
冲着林宁一甩头,“跟我来。”
回到办公室,陈智先放下了对林宁装束和眼神的疑问,冷声道:
“你从吉隆坡带回来的三份材料,碰撞出了新的突破。一期实验数据刚出来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今天凌晨四点五十二分,有异常信号源从实验基地向外发送信息,被我们捕捉监控到。立刻封锁基地,进行了搜寻排查。”
他脸色难看地顿了一下:“没有结果。”
看着林宁,他声音里弥漫出杀意:“我安排了飞机,刘昭和张海乔他们护送你过去,伪装协察。你,去把叛徒给我揪出来。”
林宁神色更冷了,他知道那三份资料的去向是什么,“好。”
陈智眉间松开了一点。
林宁眉头却彻底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但你要跟我一起。”
他本以为陈智叫他来,是有人对陈智发出威胁,或有什么能让他陷入危险的大任务。
但并不是。
他去搜查,陈智在燕京居中指挥,那他头顶的灰色哪来的?
到他这个级别,根本就不可能有意外。他没精力使用窥衍,那就把他带在自己身边。
话落,陈智头上的灰色瞬间消散了一丝。
林宁心中大致有数了,松了一口气,但眸色更加幽暗。
陈智放下要叫人的电话,不明所以地看着林宁。
林宁一字一顿地道:“你现在的情况,和当初欧家锐的一样。有人要杀你。”
陈智一愣,随即眼睛眯了起来。
林宁问他:“能推测出是谁想杀你吗?”
陈智的神色恢复平静:“不知道,太多了。”
他冲林宁摇了摇头,“我会让人排查我周边,增加安保。你和刘昭他们现在就出发……”
“你不和我一起,我不走。”林宁打断他的话。
说着,拉开了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了下去。
“胡闹!这是最高级别的国家任务……”
“所以你不和我一起走,就是耽误时间。”林宁寸步不让。
陈智怒了,眼神像刀一样。
林宁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你可以遥控指挥,又不是具体操作。和我走也不耽误什么,所以你为什么拒绝?”
林宁越说火气越来越大,却突然抿住了嘴唇,把后面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怕连累自己,这就是答案。
可自己有理由。
不论是近身刺杀还是远程狙击,林宁自信,只要发生在自己身边,他全都能提前感知。
这是国内,又提前提防,自己无敌。
陈智也知道。
但他宁可因为百分之一对自己产生危险的可能,而放弃自己给他带来百分之九十九的破局希望。
林宁不想听他跟自己讲道理,干脆闭起了眼睛。
陈智看他那样,气得恨不得抓起茶杯砸在他脸上。
就不能成熟一点?这种时候耍性子。
他死死盯着林宁。他清楚林宁不会真不去,也清楚林宁知道自己知道。就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如果自己真出事,他绝对会发疯。
陈智心中快速衡量、评估危险性。半晌后,冷笑道:“好,我跟你走。”
林宁睁开眼睛,站起身:“杀手应该在燕京。你乔装一下,跟我出门。让这边的人开始搜寻。”
陈智没再理他,迅速打了几个电话,去里面休息间换了身衣服,化了个妆,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林宁没理会他的态度,沉默地抬脚跟上。
几个人,两辆车,压着极限速度赶到郊区军区机场。
上了飞机,林宁开始捧着一大摞实验基地人员档案看了起来。
这次不止重点看照片和姓名,连同履历、政审材料全部仔细看了一遍。
越看脸色越冷,心中的怒意却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参与这种国家最高军事研发的人,包括后勤、行政那些,政审是最严格的。
不说,三代的犯罪记录,甚至是几代人,微小的道德瑕疵、细微异动,全部调查得清清楚楚。
那就只能说明这些人,不是被安插的间谍,而是叛变的自己人。
叛徒,汉奸!
林宁把资料往旁边一扔,开始闭目养神。
面目、气质大变的陈智瞟了他一眼,继续举着手机,低声问着排查进度。
飞机在两个小时后降落。
刘昭打头,一行人面无表情地换车,直奔科研基地。
科研基地是一片山脚下的建筑群,建筑灰扑扑的,外表老旧普通,掩在巨树之间。
林宁除了基本的警戒,并没有放出精神力线去探看什么。封闭的环境,他要看的只有一会按规矩接受审查的人。
基地原有的安保,不论是普通军人、政工部下面的保卫干事,还是隶属国安的保密人员,虽然在岗,却必须至少四人一队不允许单独行动。
基地的建筑之间除了安保人员,空无一人。整个基地安安静静,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紧绷肃杀的气息。
连鸟叫声似乎都消失了。
经过数道核验,林宁一行人进入到总监控室中。
里面一个面容刚毅,军装笔挺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陈智越众而出,“国安一局,陈智。”
男人眼神微动,“中部军区,政工部,李啸何。”
林宁瞟了一眼他肩膀上的那颗金星。
少将。
这时是军区反谍、政审的一把手也来了。
陈智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人员现在情绪怎么样?如果可以,我们先初步甄别一下主要科研人员,尽快恢复实验。”
李啸何眼神飞速在陈智或林宁等人脸上划过。
点了点头:“我到的时候去看了一眼,没有对抗情绪。除了对泄密行为的愤怒,基本情绪稳定,可以进行谈话。”
陈智立刻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原基地国安代表。
那个国安领着众人向门外走去。
李啸何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睛飞快闪过一抹精光。
这种挂军级的调查,以往一直都是军区政工部主办,但这次,他却收到上面的命令,让国安的人先展开独立调查。
独立调查,也就是说,政工部的保卫干事,连旁听都不行。
陈智的大名他早就听过,最近半年,更是锋芒毕露,之前的各大军区二代、三代涉谍案,就是他翻出来的。
李啸何垂在裤缝边的手指摩挲了一下。
有特殊人才、特殊手段?
谈话甄别,微表情吗?还是什么?
陈智他们跟着那个国安穿过空旷的基地,来到了小礼堂。
进入礼堂的一刹那,林宁目光飞快扫过。
一群金的刺眼的光芒中,两团黑红的光晕异常醒目。
【黄燕眕 实验师】
【廖杙 研究实习员】
黄燕眕四十岁左右,长相普通,身材微胖。
廖杙,林宁的目光在他头上定了定,头发蓬乱,点点白丝,脸看起来也不年轻,并不是什么少白头。
那为什么还只是一个研究实验员?
林宁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没有深究那丝违和,嘴唇不动,声音却清晰地道:“第三排左侧第二个黑衣服的男人,廖杙。第五排右侧第一个白衬衫的女人,黄燕眕。”
陈智没有回头,低声道:“先盯住了,通知保卫科待命。轮到他们谈话时,再抓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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